三月楼

默默聆听那黑夜,晚风吻尽荷花叶。

我想给你自太古至永劫的思念

盖了两床被子好暖和…不想起床😣😣😣😣听说今天下雪

老师都好喜欢投喂我…芥末味脆脆鲨好好吃

【卜鬼】你不能哭番外3 不及

路长宁:


777点番@杀死庸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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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出道十五周年演唱会结束,王琳凯跟卜语说想要告别舞台。卜语说好,你退我也退,大家一起享受下生活。


卜凡最先是从果然特快老板那里听到消息,老板一直很客气:有什么要求您尽管提,虽然我们都舍不得,但完全尊重他的个人意愿。


然后是卜语来找他,闲聊了半天,最后才入正题:我总感觉小琳最近不太对劲。


卜凡低着头看手里的笔。卜语说:他想退就让他退,该尝试的风格该拿的奖项该得的赞誉他统统都已经得到,他付出了不少获得的更多,做到这个地步急流勇退是最佳选择。卜语颇为调皮地眨了眨眼:娱乐圈还能留下一个传说。


倒不是她夸张,王琳凯出道第三年就已经获得华语主流势力的认可,专业成绩毋庸置疑,连长相风格都成为模仿对象。他出道第六年时顺利扭转娱乐圈风向标,长相干净清爽个人风格突出的少年偶像歌手层出不穷。


第十年时他做选秀节目导师,第一个登台的少年叫李二狗。这个名字是他早年开玩笑时给自己取的艺名。少年笑容明亮青春无敌,红衣脏辫,脖子上三条金链子,所有人都觉得好笑又好奇。


李二狗直言不讳:琳琳老师是我的偶像,从十年前您刚出道那会我就喜欢您,一直到今天,从来不曾变,我喜欢您的态度您的音乐您的舞台表演,喜欢你的长相喜欢您的穿衣打扮您的发型配饰和您从头到脚的一切。


在场所有人都笑,以为来了个小迷弟。


李二狗最后拿了冠军,十年后成为华语歌坛代表人物。当然,李二狗这个艺名因为某些不可说的原因被迫改成了李二苟。


其实早在那档节目之前,娱乐圈里就多出一个款型。明眼人一眼就能认出是在模仿谁,其间也有不少有实力会做人又有观众缘的火了一把,然而除了李二苟,统统远不如被模仿的那一位。


他在业界已经是个传奇。



2.


王琳凯一个星期后才跟卜凡提起。卜凡问他为什么。王琳凯说我有一点累,可能年纪大了身体不如以前,有时候连轴转上三天要休息一个星期才能缓过来。


卜凡摸摸他耳朵:你才几岁。王琳凯笑一笑:反正没有以前耐折腾,我以前三天睡八个小时,上了台一样很兴奋,现在不行,没休息好就觉得很累。


卜凡弯一弯嘴角:都随你,你觉得开心就好。


王琳凯说以后我会有很多时间,下个月去欧洲,我陪你。卜凡说好。


告别舞台照例要开新闻发布会,请了十几家相熟的媒体,开始问得也都是常规问题:


你计划休息多久什么时候回来?


是转做幕后还是彻底告别这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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哄堂大笑,气氛轻松。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记者站起来,他坐在后排,刻意抬高声音:王老师,听说您是临风卜氏的少爷,临风集团主席是您堂哥,您知道临风和鸿越集团联姻的事情吗?


王琳凯脸色陡变。



3.


年轻记者所在的媒体公司老板给卜语打电话:语姐,人确实是我们的人,入场前提问的问题我们都准备好了的,谁知道他现场忽然问这个,我们现在也非常着急,您看有什么办法补救,我们一定竭尽全力。


卜语说问都问出来了,怎么补救,现场一百多人没有一个是聋子。


老板说我们是真着急,这件事一完,我们立马开除他,现在就是想看看您这边和临风那边需要我们做什么,王老师本人有任何想法也都可以提。


卜语没说话,对面又小心翼翼问:您看我要不要给卜先生打个电话?


卜语怒极反笑:你上赶着找死啊林老板。



4.


卜爷爷去世后,家宴依然每月一次。当然不可能次次人齐,这一次缺席的是王琳凯。卜大伯坐在主位上招呼厨娘给大家盛汤,厨娘看卜凡,卜凡一个眼色,厨娘立刻退出去。


卜平一向不怕死,自己给自己盛汤,端起碗来笑一笑:那个小记者是怎么回事,一点规矩都不懂的呀,你们说这种事情怎么能在小琳告别舞台的发布会上讲?临风要和鸿越联姻这种捕风捉影的事情他怎么好拿出来当着那么多家媒体的面讲呢。



卜言坐在她对面,频频给她使眼色都没能挡住她把这一段话讲完。



卜凡手里筷子拍到桌子上,卜大伯离他最近,跟着一抖。他脸色冷硬,话里怒气掩盖不住:以后谁再敢找人在他面前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别怪我不讲情面。


卜平眨眨眼:小凡你什么意思,你是说那个小记者背后有人指使啊,你还怀疑是家里的人?怎么可能呢,要真有人指使也应该是鸿越那边吧。



卜言说没错啊小凡,他们想联姻,咱们不答应,他们就公开逼婚了嘛。



他这话说完,卜语倒吸一口冷气。她连开口都懒得开口,只在心里庆幸一句,幸好小琳不在。




5.


王琳凯在自己的音乐工作室收拾东西。十五年也不是说放下就可以放下,墙上贴着舞台演出的照片,一张叠一张。一排一排看过去,像是重新走一遍来时路。



从十八岁到三十三岁,很漫长的一段岁月。放下衷爱的东西没那么容易,如果岁月尽头有他更加热爱的东西,他可以义无反顾往前走,可这几天他突然有一点迷惘,有些他从来没有认真去想过的问题,一点一点浮现出来。


他准备了纸箱要带一些舍不得的东西,末了什么也没装,锁门时他在心里跟自己说:我可能还会回来。


回了家管家在大门口接他,见他两手空空什么也没说,陪着他上楼,小声告诉他:少爷在书房呢。王琳凯扭头看他一眼。



他回卧室洗完澡关灯躺下,大概后半夜才感觉身边有人。卜凡把他抱进怀里,他睁开眼想说点什么。他心里有话要说,然而张了张嘴却是半个字也没吐出来。身后男人用嘴唇蹭他头发,像是在叹息又像是说一句梦话:琳琳我爱你。



6.



卜凡把去欧洲的时间推迟了一个星期,欧洲那边颇有微词,卜言先行飞去进行安抚。



卜语在临风,喝着咖啡跟自己弟弟闲聊:我最近觉得,人生其实轻松一点也挺好,带带孩子逛逛街,养养花草喂喂鸟,不知道以前自己为什么要那么拼。



卜凡低头看文件,当她不存在。



卜语说:我帮你查过了,那个小记者的公司确实对这件事情完全不知情,那小记者也没啥背景,除了认识卜逸。


卜凡抬头。卜语说:小逸在国内上中学时跟他同在一个篮球队,关系不错,这么多年一直保持联系,但你不能因此怀疑他是受了小逸或者卜平指使。卜平没有利益不会做这种无聊的事,况且你跟小琳之间的感情,从早些年开始,她就是全家看得最透的那个。小逸更不会,他没有立场也没有动机。我看那个小记者,纯粹是皮。



卜逸越洋电话打到小记者那里,劈头盖脸一顿骂,小记者觉得委屈:逸逸你变了,我一直都这么皮,但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凶我。



卜逸说那是因为你以前没有皮到我小舅头上,如果再有一次,我让你变成植物人。


小记者还要皮:这么可怕吗,听说你们家是黑道出身,我是不是有生命危险啊。


卜逸说那你真得庆幸。



小记者问庆幸什么。



卜逸说庆幸我们家现在有位活菩萨,不然你现在可能真的已经躺下了。我二舅以前杀人不眨眼,现在手上沾点雨水都要皱眉,怕脏了我们家活菩萨的脸。



7.


媒体公司老板惴惴不安三天,还是决定亲自上门道歉。老板诚心诚意:我们是真的不知道,要能知道说什么都不会派他去。



卜凡气仍未消,看着对方不说话。老板把两个包装精细的纸盒摆到桌子上:这个是给王老师保养嗓子的,今天早晨刚从北边山里空运过来,新鲜干净,很难得的东西。




卜凡说林总,没有下次了。



老板说当然当然,而且王老师都退出舞台了,您放心,不会有人再胡说八道。


卜凡说跟退不退出舞台没有关系,任何场合任何时候我都不希望听到任何一个人在他面前说任何一句不着边际的话。



老板说一定一定。


卜凡起身时看见站在门口的王琳凯。他一动不动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老板是人精,低着头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从王琳凯身边侧身走出去。




8.



王琳凯关上门走到卜凡身边。卜凡伸出手臂他坐到他怀里,头枕在他肩膀上轻轻闭了眼:你昨晚没回去,我都没睡好。



卜凡捏着他手指按摩穴位:有点忙,跟欧洲那边有时差,卜言昨晚传过来一份文件,需要及时处理。


王琳凯说你什么时候去。


卜凡停了动作,把他手掌包在手心里,深呼吸一口,像是要说什么难以启齿的话:联姻那件事情,是个误会,根本没有的事情。


王琳凯垂眼看自己手指,卜凡还在解释:鸿越有红色背景你知道的,没那么好打发,可能当时我拒绝得不够直接,所以后来有一点误会。



王琳凯手指在他手心抖一下,像是怕冷一样缩了下身子:凡哥,你有没有想过,要一个孩子。



卜凡瞳孔一震。


王琳凯依然垂着眼:大伯就你一个儿子,你如果没有儿子那他就没有孙子。王琳凯抬眼看他:你如果想生可以生一个。



卜凡抱着他一动不动。


这样现实的问题,谁都不是没想过。如果王琳凯抱着他笑眯眯地跟他说凡哥我突然觉得有一个孩子也挺好我想要一个孩子你说好不好。他一定会痛痛快快答应,并且以最快速度办妥一切。


而不是现下这种情况,他枕在他肩膀上,垂着眼睛握着手指,既不开心也不兴奋,像是迫不得已要体谅他一次,问他想不想要一个孩子。



他抱他更紧,说出的话像在叹息:我谁都不要,有你就够了。


王琳凯扭头看他:不,这只是你暂时的想法,等你年纪再大一些,就会觉得还是有孩子好。


卜凡说不会,我保证不会。



王琳凯手臂撑着他肩膀,隔开两人距离,像是给他讲道理:等到你老了,看着别人儿孙满堂,自己却孤零零一个人,你会后悔。


卜凡的怒气来得毫无征兆,他脸色渐沉,盯住他眼睛: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在怀疑我对你的感情,还想要自作主张替我做决定。



王琳凯盯着他不说话。卜凡说好,如果你如果希望我生一个,我可以生,现在立刻马上,怎么都可以。


王琳凯扭过头:那这次你去欧洲忙完工作先别回来,直接把daiyun找好。


卜凡摔了手边的烟灰缸。




9.


卜凡第二天登上去欧洲的飞机。同一天卜逸回国。


卜平看见自己儿子很意外:你毕业了吗,又跑回来干嘛。卜逸抱住他妈:想你们了。他妈撇着嘴笑:怎么还有个们字,们是谁,你小舅舅吗。


王琳凯在家里三天没出门,管家陪着他说话,他常常是个走神的状态。


管家问卜语:大小姐,小少爷最近状态不太对啊。卜语说我不瞎,早看出来了。管家叹一口气:那您说怎么办才好。卜语说七年之痒,熬一熬就过去了,外人哪里帮得上忙。



管家跟她较真:不是七年,是十七年。


王琳凯在楼梯上听见这句话,掰着指头算。



他十六岁到卜凡身边,至今已经十七年。他在他身边的日子,已经比没有他的日子,还要长了。


王琳凯给卜逸削苹果,这是卜凡手把手教了两个星期他才学会的技能。


卜逸手指摸上他脸侧:小舅舅你为什么一直都这个样子。王琳凯说哪个样子。卜逸说就是很青春很好看很动人的样子。


王琳凯低着头削苹果,终于露出一点笑意:别没大没小,收回你的手。


卜逸又摸了一把才收手:我这是为你好,你要能让我摸你十分钟,二舅今晚就能回来。


王琳凯皱眉:你回国干什么来的?


卜逸说我来道歉,顺便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



10.



卜凡忍到第三天才给管家打电话,把家里情况问了个遍,绝口不提王琳凯。他不提管家也不说,管家这么多年难得找到机会憋一憋他。



到第七天他终于忍不住:你是怎么给别人当管家的,主人的情况一点都不了解吗。管家说我了解啊,我把小少爷照顾得特别好,他胖了两斤还长高了两公分,简直是医学史上的奇迹。



卜凡没忍住笑出声来,管家这才正经说话:小少爷不太好,虽然也能吃,但吃得不多,睡觉我不敢进屋去看,阳台上瞅过几次,常常后半夜灯还亮着。


卜凡心缩成一团,管家继续道:不过这两天卜逸一直陪着,小少爷还是会笑一笑的。


卜凡诧异:卜逸什么时候回去的?你怎么才说!


管家说就是您走的那天啊,您前脚走他后脚来,我还以为是您怕小少爷突然失业心里寂寞叫他来陪小少爷的。


卜凡吐一口气:你看好他,有情况随时打给我。



管家揣着明白装糊涂:看好谁啊,是小少爷还是卜逸还是两个一块啊。




11.


卜逸问王琳凯:小舅舅你为什么要跟他生气。


王琳凯下意识否认:我没有,我没有生气。


卜逸看着他不说话。王琳凯说我是有一点生气,我生气为什么很多事情他都不跟我说,要我从别人那里听到。卜逸说小舅舅你想告别舞台的事情也不是第一个同他说的吧,他也是最后一个才知道的。王琳凯说这是两码事。卜逸说是两码事,你要为他放弃自己一直喜欢的事业,确实比他第N+1次拒绝一个名字都记不住的追求者,重要的多。



王琳凯抬眼看他。卜逸说虽然我不愿意承认,但他确实又高又帅又有气场又会赚钱,喜欢他的人排队可以排到英国去,他每年都要拒绝很多追求者,为什么这一次你要跟他着急呢,是因为其他那些人都被屏蔽在你的视线之外,这一个出了意外,没被屏蔽掉吗。



卜逸说小舅舅,他把你保护得太好了,让你忘了这个社会这个现实到底是什么样子。他在你面前的时候眼里只有你,专注深情的让你忘了他身边其实还有很多人。比如说现在,他在欧洲出差,可能从上飞机那一刻开始就有很多人往他身上扑,这其中可能还有人跟年轻时候的你长得很像,梳着脏辫划着断眉一身嘻哈打扮。他们不知道他喜欢的只是你,他们以为这一款的他都有兴趣。


王琳凯手里苹果削到一半,终于停住不动。



12.


卜逸给卜语打电话:该说的我都说完了,剩下的看造化吧。



卜语笑他:年纪轻轻还是宿命论者啊。


卜逸说其实我觉得小舅舅什么都知道,我根本没必要说你教的这些废话。卜语说说都说了,后悔晚了,没事洗洗睡吧。


管家给卜凡打电话:昨天晚上九点五十八分,卜逸进了小少爷房间,呆了整整四十分钟,十点三十八分才出来。


那边没说话,管家下了剂猛药:前两天卜逸摸小少爷脸来着,不止一次。今早吃饭的时候他还给小少爷切煎蛋,两口能吃完的煎蛋让他切成八块,小少爷没吃完还喂了他两块。


卜凡说他在哪儿呢。管家说吃完早饭就跑了,说晚上再来。卜凡强压怒气:我问你卜琳在哪儿。管家说在阳台上发呆呢。卜凡说你把手机给他。


王琳凯接过来手机,两边都沉默,沉默了整整半分钟。卜凡说:琳琳。


王琳凯说:有事吗?


卜凡说卜逸回国是逃课回去的,你让他赶紧地滚回来上课。


王琳凯说好,还有吗?


卜凡说晚上睡觉要关窗,被子不要晾在外面下雨会淋湿。


王琳凯挂了电话。管家在一边察言观色:少爷吩咐什么了,您跟我说,我去准备。王琳凯踩着楼梯上楼,撂下一路的嘱咐:让小逸回去上课,让我晚上别开窗,让你被子不要晾在外面下雨会淋湿。


管家皱着眉叹:怎么这么笨,哄人都不会。



13.


卜凡第二天凌晨两点到家,管家大半夜被吵醒,着急忙慌地接他手里的包和外套。他上楼梯的时候差一点摔倒,急匆匆去客房洗澡吹头发,轻手轻脚推开主卧门,躺床上把人抱进怀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王琳凯躺在床边,被角耷拉到地毯上。卜凡越过他去够被角,王琳凯被压醒,抬头看他一眼,闭了眼嘴里嘟囔一句:又做梦呢。


平板电脑摆在枕边,卜凡随手拿起来解锁。粉丝给王琳凯做的各种专辑整理,从出道以来历年的发型配饰到衣着风格变化,五官手指甚至耳环都有专门的整理,他划着屏幕看了一小会儿,评论里留言单调的很,不是好看就是有范儿,剩下的只会啊啊啊尖叫。


王琳凯翻身拱进他怀里,嘴里小声嘟囔:关灯啊凡哥。卜凡关了平板电脑,把他拢紧,裹好被子闭上眼,很快睡过去。



第二天早晨醒来,王琳凯觉得自己背后很暖。手在被子底下跟人十指紧扣,他使了点力气拖了那只手抬到枕边,压到脸颊下面。卜凡亲一亲他头发:早。


王琳凯在他手背上蹭一蹭:为什么突然回来。


卜凡另一只手伸进他睡袍里摸他腰:你为什么穿我的睡衣,我就为什么突然回来。



14.


卜逸远远看见他二舅站在别墅院里浇花,他顿住脚步犹豫着要不要跑,他二舅招招手。


卜逸靠近了问他:您生意谈完啦,怎么突然回来了?


卜凡看他,他长得快要跟他一样高:你学没上完,不也突然回来了。


卜逸笑一笑:我过两天就回去。


卜凡说我也是。


卜逸歪着头问他:那咱们一起走吗二舅?


卜凡视线定在手里浇花壶上,语气漫不经心:你敢跟我一起走,你不怕我揍你啊。


卜逸说小舅舅也一起,你揍我试试。



15.


第二天中午回欧洲的航班。


王琳凯帮着整理了几件衣服,卜凡问真不一起去吗。王琳凯说我不去,我还有事,而且我不能耽误你找daiyun生孩子。卜凡倒吸一口冷气:这事怎么还就过不去了。王琳凯说我们应该坐下谈一谈,认真谈一谈。


卜凡盯着他脸看:好,等我回来,我回来之前你不要胡思乱想。


王琳凯点点头。


卜凡把他抱进怀里,手掌从他后脑一路摸到腰,圈得很紧,嘴唇贴在他耳边:琳琳,我谁都不要,我只要你,你是我爱人是我弟弟也是我的孩子,我有你就够了。


王琳凯下巴抵在他肩膀上,仰着脸眨一眨眼。或许是听得太多,或者是呆在一起时间太久,他听到这样深情的告白居然觉得自己无动于衷。


心跳没有加速,耳根也没有发软,他只是抬手抱了抱对方:你在国外注意饮食,多休息。



16.


王琳凯粉丝后援会是业内闻名的粉丝组织。在告别舞台新闻发布召开后的第四个星期,她们组织了一场“王琳凯十五周年粉丝纪念歌会”,不提他告别舞台这件事,只是把他十五年来的经典歌曲统统唱了一遍,用他每一年的经典造型。


现场很多人哭得稀里哗啦,王琳凯坐在台下眼眶湿了很多次。他努力克制眼泪,觉得要忍不住地时候就去想卜凡现在在做什么,工作顺不顺利,饭吃得多不多,只有这种时不时的感情抽离才让他坚持完整场演出。


回到家他一张一张看现场摄影师传来的照片,终于还是哭了一场,洗完脸下楼找吃的,跟管家迎面而遇。


管家拿着电话躲到大门口:少爷!大事不好了,小少爷眼睛都哭肿了!


卜凡自从前两天回来过一次,整个人镇定了许多:是不是白天粉丝给他办的那个纪念歌会,没事,你让他多喝点水。


管家说你不着急啊。


卜凡说我急得不行了,你赶快去让他喝水。


管家觉得没啥意思,自己跑回屋里去看国际新闻了。


17.


六个小时后,凌晨一点,管家接到越洋电话。


卜凡说张叔你去看看琳琳睡没睡。管家跑去楼下看一眼二楼阳台,亮着灯。


卜凡这才给王琳凯打电话:我刚刚看了你的粉丝纪念歌会,有一句歌词和几句话想说给你听。


王琳凯说你说。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卜凡说太晚了还是不说了,我本来想唱给你听,但太晚了怕你听完睡不着,这样我传真到书房,你要想看就去看一下,不想看就等明天,好吗。


王琳凯说好。


卜凡说我争取下周末之前回去,你要有时间可以来机场接我,你有时间吗。王琳凯说应该有。卜凡笑一笑:我们下周见,早点休息,晚安宝贝。王琳凯说晚安哥哥。


一张纸上三行字。王琳凯捏着纸回到卧室,走到阳台上慢慢念出来:


他们说你任何为人称道的美丽,都不及我第一次遇见你。


琳琳,你是大海,是星光,是我此生唯一美景。


我爱你,至死不渝,永生不弃。


这一次他不在他身边,他反而觉得感动。仰着头湿着眼睛吸一吸鼻子,他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轻轻重复一句:


我也爱你,此生不渝,永生不弃。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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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词来自马頔《南山南》

【卜鬼】你不能哭 番外2 漫步人生路

路长宁:

关于爱和陪伴。不暖不要钱。


你不能哭全部都在这里
     中          番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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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关于家族接班人


 


1.


 


卜逸三十三岁那年被指定为卜氏集团接班人。


 


他随母姓,而他母亲卜平本就是卜家外孙。自然有不少反对的声音。卜姑姑已经离世,卜平虽然泼辣,到底是个女人。她从年轻时就好强,但儿子只有一个。


 


她私下去见王琳凯,说无论如何,我不希望小逸受到伤害。


 


王琳凯冲她笑,姐不会的,我们是家人,没有谁会伤害谁。


 


卜平急切想要他一个保证:姐就求你这一件事,小逸可以什么都得不到,但不能受到伤害。


 


王琳凯仍旧是笑,他说不会的。


 


2.


临风集团发展到今天,早已不单是卜家一家的利益,各方势力纠缠,没那么容易平衡。


 


人人都知道王琳凯宽和,人人都知道他说话的分量,所以人人都在打他的主意。


 


卜言的儿子和儿媳拎着东西来看他,绝口不提其他,只陪着他侍弄花草,呆了整整一个下午。


 


晚饭时王琳凯随口抱怨,陪小辈聊天很累,比演出彩排还要累。


他早已告别舞台多年。卜凡笑他是不是跟晚辈有代沟,聊不到一起。


 


王琳凯说不是,小逸就不会。


 


隔天卜言亲自上门,很快起身告辞,快出大门时忽然回头看他:我儿子这些年做得很好,他可是你亲侄子啊。


 


卜言的车和卜凡在半路擦肩而过。


 


卜家家宴,卜凡当着所有人面问卜语:你在荷兰呆过几年,环境如何。


 


卜语反应很快,简单说了几句,问他:你要去荷兰?


 


卜凡给王琳凯盛汤:最近国内空气很差,他去透透气。


 


所有人都是一愣。卜凡端着碗,话是跟王琳凯说的:吃完你跟姐聊聊,去之前了解下情况,准备周全一点。


 


王琳凯接过碗,卜二叔问他:怎么这么突然,也不跟家里商量下。


 


他也只是问,并不指望得到什么答案。因为卜凡做的决定,家里谁都不改不了,除了王琳凯。然而这么多年下来,王琳凯会改的屈指可数。


 


3.


 


王琳凯飞荷兰当天还有人来看他。带着三岁的孩子,肚子挺得老高,是卜言的小女儿。她把孩子递到王琳凯怀里,自己靠上来抱住两个人,脸上带着笑,眼角有一点湿。她在孕期,敏感多愁:小叔,等你回来,我二宝都出来了。


 


她预产期是六月九号。王琳凯笑:也不一定,我六月前可能就会回来。


 


小女儿于是回去告诉卜言,小叔六月前回来。


 


卜言一颗安分了很多年的心又开始蠢蠢欲动。然而真要做点什么却又觉得无计可施,不做什么,又心有不甘。


 


卜语了解他年轻时的脾性,忍不住揶揄:你就可劲作,你亲弟弟就是你免死金牌,只要不死人,哪怕被流放到北极都能平安回来。


 


卜言小女儿倒是通透:爸爸我劝你还是小心,现在是四月,假设小叔五月底回来,那么我猜,集团接班人的人选在这个月底前就会确定。剩下一个月,二叔用来善后。


 


卜语看她,一脸赞赏。卜言忽然觉得,自己大概是老了,脑子竟然没自己小女儿好使。


 


卜言小女儿念完书就结婚生子,平时在公司里挂个闲职,上班的日子屈指可数。按理说应该是社会经验最少,思想最单纯的那一个,可看起来问题来却是犀利通透一针见血。


 


所以其实卜家四代个个都聪明机敏,定哪一个做接班人都不愧对当年叱咤风云一辈子的卜爷爷。


 


4.


 


最后还是定了卜逸。卜家四代里他最年长,性格强势又沉稳,城府机谋统统配得上临风少东家这个身份。


 


并且……


 


并且什么卜凡没有跟卜大伯明说,但卜大伯隐隐约约知道。


 


但他其实不太在意自己知道不知道,他年事已高人也懒得很,因为自己儿子太过突出,他这个卜家二代掌门人在很多年以前就习惯了放手。或者真要严格认真说起来,他只不过是挂过名,临风是卜爷爷直接交到卜凡手里的,根本没过他的手。


 
卜大伯是这个家里难得的厚道人,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卜爷爷从来没有高看过自己长子。卜爷爷活着的时候有一回问他,建国你知道你为这个家做的最大贡献是什么么。卜大伯老老实实说不知道。卜爷爷说是你娶了小凡妈妈,虽然你和小凡妈妈两个人有缘无份,但她给你留下了小凡。


 


卜爷爷有多看重卜凡呢,就是明知卜凡不是亲孙也要把手里家业交给他。


 


卜爷爷那句话对卜大伯产生了怎样的影响除了他自己谁都不知道。只是自那之后卜大伯一直想做个甩手掌柜。卜大伯是全家唯一佛系派人物。


 


5.


 


等一切尘埃落定,卜逸去机场接王琳凯回家。


 


他给他拎包,护着他上车,小声问他在国外这两个月过得好不好。


 


王琳凯说起荷兰见闻。他坐直升机飞过阿姆斯特丹上空,水系城市名不虚传,水道像是用笔画出来的,规整利落。


 


汽车开进林荫大道,卜逸问他:小叔,他们都说二叔做这个决定是因为你。


 


前几年,他母亲卜平当着全家的人面说,让他改口,叫卜言大伯,叫卜凡二叔。既然都姓卜,就别叫舅舅,不然给外人解释起来很麻烦。卜平的这个提议野心昭昭,但没人站出来反对。所有人看卜凡,卜凡在看王琳凯。那会儿王琳凯没想那么多,他冲他招招手:来,大侄子过来给小叔抱抱。


 


王琳凯很平静地看他。卜逸说我知道不是,论年龄论资历论实力,我觉得我当之无愧,可我毕竟不是亲孙。


 


王琳凯笑,他笑起来依然明亮生动:你好歹流着卜家人的血,你二叔可什么都没有。


 


卜逸跟着笑:小叔你这个安慰方法路子很野。


 


王琳凯说还不是看你委屈,这么大了又不是小孩子有什么可委屈。


 


卜逸不说话只是笑。王琳凯问他:是不是有一种明明靠自己本事考了满分,却被别人说是因为批卷老师放了水的感觉?


 


卜逸笑得仰起头:还是小叔懂我,这个形容简直不能更精准。


 


王琳凯拿出一个墨蓝色盒子递给他:礼物,当给你的贺礼。


 


 


6.


 


卜逸眼尖,接过盒子还没拆就远远看见路边停着卜凡的车。他以为是派了司机来接,靠近一点看见他二叔西装笔挺站在车前。


 


周一下午三点,他这个总裁特助被派来接人,总裁本该在公司开行政例会。


 


司机把行李装进车里,卜凡接过他手里的包,他小叔同他告别:有空来家里吃饭。他看一眼他二叔,他二叔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他立刻笑着回答:好。


 


车开出去一段,他才从后视镜里收回目光。道别时他听见王琳凯那一句“凡哥坐飞机好累我想走会路”原来竟然不是幻听。


 


一高一矮两道身影靠得很近,身体交叠手牵着手。走得很慢,慢得像是可以顺着林荫大道走一辈子。


 


卜逸不再去看,低下头打开盒子,是一只瑞士手工腕表,表带内侧有他名字缩写。


 


那只表,卜逸戴了很多很多年。


 


 


7.


 


 


卜平终于松了一口气,她同卜逸聊天,免不了还是会聊到这个话题:他们都说你二叔选你是因为你小叔,你怎么看。


 


卜逸眼神滑到窗外:虽然不太甘心,但或许事实就是如此。从小到大,谁都知道我跟小叔玩得最好,虽然不想承认,但连我自己都觉得,二叔选我,跟小叔喜欢我,关系很大。


 


卜凡居上位多年,即使家人面前也依然有所保留,相比之下,王琳凯简单纯粹。卜凡喜欢家里哪个孩子无人知晓,但王琳凯最喜欢哪一个,很容易就看出来。


 


卜平在这种事情上眼睛一向很毒,他凑近了盯住卜逸的眼:儿子你记住,你二叔选你,不是因为你小叔喜欢你,而是因为,你喜欢你小叔。


 


卜平说对你二叔来讲,你小叔喜欢谁远没有谁喜欢你小叔来得重要,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卜逸微微迟疑,其实他母亲说出那句话时他已经秒懂,但因为过于震惊所以一时没有缓过来。他好像从未从这个角度考虑过这件事情。他母亲一句话,醍醐灌顶。


 


 


 


(二)关于那本旧相册


 


1.


 


卜凡走的时候,卜逸的小女儿卜娴作为第五代里最受宠的孩子被允许呆在屋子里,陪在她小爷爷身边。


 


很久以后有一次家宴,卜逸忽然问自己小女儿:你二爷爷走之前跟你小爷爷说什么了。


 


卜娴不说话,勺子里半颗晶莹剔透的雪媚娘,被她一口吃进嘴里。


 


她自小活泼调皮,长到二十几岁还是孩子性格,爱笑爱闹,时不时还要玩些恶作剧。


 


然而她看着大大咧咧,实际上聪明懂事。早些年她奶奶说她,像你小爷爷年轻的时候。


 


她圆脸尖下颌,额头光洁,嘴唇丰润。家里有几十年前的老相册,十几岁时被她翻出来。梳着脏辫的少年也是同一个脸型。


 


他们最大的不同应该是饮食习惯,她嗜甜,而她小爷爷,据说吃一块五厘米见方的桂花杏仁豆腐都要让全家高兴上好半天。


 


那道甜品是她二爷爷家老厨娘的拿手好菜,她小时候常吃,后来厨娘走了,手艺就失传了。


 


那道甜品到底是什么味道,后来她已经不记得了,她只记得老厨娘跟她说:先生想学,但是没学会。


 


她捧着装在精致水晶碟子里的桂花杏仁豆腐感觉不可思议,问老厨娘:二爷爷为什么要做这个?


 


二爷爷在她心里,是挥一挥手平地起高楼,跺一跺脚股市跟着抖的人物。然而老厨娘回答得一脸理所当然:因为小少爷喜欢吃啊。


 


2.


 


她听几十年前的老歌,看几十年前的演出,甚至去过几次她小爷爷的出生地。荷兰的阿姆斯特丹她前前后后去了三回,回回都要呆上十天半个月。据说家里有一本她二爷爷和小爷爷的合照相册,但是翻遍所有屋子都没能找到。她心里惦记着那本相册,逢人就要问一问,简直成了一块心病。


 


她二十几岁换了六个男朋友,最后一次分手时抱着她二哥的胳膊哭得伤心欲绝:为什么我就找不到一个能像二爷爷对小爷爷一样对我好的人。


 


她二哥并不十分清楚自己二爷爷和小爷爷之间的如斯深情,听见这声含混不清的问句敷衍一般给了个毫无新意的安慰,只有拥抱还算真诚,一手揽她背,一手摸她头发:娴娴不哭,对的那个还在路上,不用着急。


 


她心里嫌弃,擦了擦眼泪仰头看他:卜连你多高?


 


卜连一米八六,她一米七二。高度差正好跟她二爷爷和小爷爷的一样。


 


她吸吸鼻子,微微垫脚试图去碰他二哥的嘴。卜连被他吓得哇哇大叫,手背挡住嘴:娴娴好男人有很多,你别疯啊。


 


 


3.


 


卜娴最后是在他爸书房的书柜顶层发现了那本相册。她打开看了一眼立刻合上,做贼一样抱在怀里轻手轻脚地离开。


 


两天后卜逸发现相册消失。家里安保系统十分先进,不可能有外人进入毫无察觉。卜娴乖乖自首,躲在她二哥身后露出半边脸:我就是想看看,我想二爷爷和小爷爷了,想看看他们照片还……


 


卜逸从座位上跳起来,他极少发这么大脾气:你小爷爷还没死!


 


卜娴和卜连通通被他吓住,卜娴忍着眼泪试图辩解,被卜连拉了出去。


 


这本相册是卜逸从摄影师阿金那里买来。阿金当年送给王琳凯两本,卜凡走的时候烧了一本,另一本一直在王琳凯手里。


 


阿金后来家里遭了难,亲朋好友全都避而不见,迫不得已跑来求王琳凯。卜逸在半路截住他,问他要底片。阿金很为难,底片很多年前就被卜凡要走,但他私藏了一本相册。卜逸花了钱,拿到一个绝了版的相册。


 


他拿到之后只看过一次,阿金私藏的这一版跟他送出的那版不同。第三页是他后来拿了奖的一幅照片,是他第十八年给他们拍合照。那天他等了他们很长一段时间,太阳快落山,两个人才出现。两个人朝他走来,背着光,五官眉眼全部消失,只剩两个轮廓。阿金按下快门。


 


这一幅拿奖作品的名字叫做《同行》。王琳凯自己最喜欢的那幅放到了最后一页。卜逸在照片上只看到他二叔一个线条凌厉的侧脸,连他小叔的额角都没看到。他合上相册放到书柜顶层。没想到没多久就被卜娴翻出来。


 


4.


 


卜娴第一次被他父亲骂,气得连晚饭都没吃。卜连想劝无从下手,一激动打算给他小爷爷打电话,卜娴嫌他傻:算了吧,要让爸爸知道你因为这点事去烦小爷爷,估计得动手打你。


 


卜连说那你不能不吃饭啊。


 


卜娴说你去把相册偷出来,让我看完,看完我就吃。


 


其实倒也没什么好看,不过是一些旧照,有些旧到她还没出生。他没见过那样明亮生动的二爷爷和小爷爷,尽管相册已经微微泛黄,但人无比鲜活。


 


她捧着相册仔仔细细看完,指着最后一张问他二哥:你看见小爷爷的脸了吗?


 


卜连凑过来仔细找,没找着。卜娴手指尖从照片上高大男人的衣领往下滑,落在胸口处:这里,看到没?


 


卜连说我没有透视眼啊,衣服挡着呢,我能看见个啥。


 


卜娴叹口气,你不懂,不是衣服挡着,是皮肉挡着呢,别说脸,我看小爷爷整个人都埋在二爷爷皮肉里呢。


 


卜娴看完画册之后的感想,让卜连打了个哆嗦。


 


 


(三)关于卜氏集团的LOGO 和年会必唱曲目


 


1.


 


第二次从荷兰回来之后,王琳凯身体一直很好,家里人都以为他们还可以陪他很多年。


 


卜凡离开之后,他的生活一直都很简单,跟以前一样养养花草溜溜狗,有时在阳台上坐着看孩子们打闹,一看就能看一个下午。


 


偶尔也会跟家里小辈聊一聊天。公司里的事轻易没有人敢拿来烦他。能拿到他眼前来的,一个月也不过一两件。要么事关临风未来发展方向,要么是他感兴趣有兴致的项目。


 


卜氏总部重新选址,设计方案出来,卜逸亲自从厚厚一沓设计稿里挑了十几张拿给他看。


 


他指着集团幕墙玻璃上的巨大logo问卜逸:你们有没有想过换一个?


 


卜逸问他:您说换成什么好?


 


王琳凯说你是负责人,这个要你想。


 


卜逸想了三秒钟,问:要不就换汉语拼音,LinFeng好不好?


 


两个人同时笑起来。卜逸看他笑得开怀,心里甚至忍不住要夸一夸自己的临场反应。


 


王琳凯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有时候看见这个,会觉得……


 


会觉得什么他没有说出来,有些话说出来很轻。


 


 


2.


 


很多年前,卜凡改集团logo时没跟任何人商量,他无意中看见也没有多想。哪怕后来知道L.F.内里含义时也只是皱着鼻子笑一笑,四下无人时冲天摆一个蜘蛛侠手势,两只手交替上扬,笑容像抹了糖:凡哥对我真好,我好喜欢凡哥。


 


语言总是苍白。好也是真的,喜欢也是真的,但说出来总觉得轻飘飘。


 


卜凡对他有多好,身边人统统看在眼里。他也喜欢他,喜欢他杀伐决断无敌气势,喜欢他温柔体贴细致耐心,甚至喜欢他高大俊朗风华无双,喜欢他一只手就可以轻松把他抱起来,喜欢他背着他从后山一路走回家丝毫不见呼吸错乱。


 


王琳凯在很多年后问过自己,这种喜欢到底是爱,还是习惯。


 


他从少年时代遇到他,此后便一直相伴左右。他没有遇见过其他人,也没有经历过其他的爱。


 


他三十岁那年,圈内有人向他疯狂示爱。他回家跟卜凡开玩笑:语姐说她不错,人漂亮脾气也好,而且据说很会做饭。


 


卜凡擦干他已经剪短很多的头发,给他套上睡衣,系扣子的手连个停顿都没有:你想试就去试一试,如果不合适记得回家。


 


他从床上跳起来,扑到他怀里,腿夹着腰胳膊抱着脖子:我才不要,女人很麻烦。


 


卜凡托着他屁股抬眼看他,表情很认真:你后悔了吗?


 


他急得差点哭出来,我为什么要后悔你说我后悔什么你为什么要说我后悔。


 


唱Rap的到底嘴皮子利索,绕口令一样的话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说完皱着眉耷拉着眼角委委屈屈盯着卜凡,抿着嘴唇像是马上就要哭出来。


 


卜凡哄他只需要一句话: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撒娇。


 


他伸长胳膊在他背上砸一下:哼,还不是因为以前我年轻,撒娇你都觉得可爱,现在我年纪大了,你觉得我没有以前可爱了。


 


二十岁时卜凡私下说他一句可爱要被他嫌弃半天,三十岁时他自己说自己可爱,连说两次。


 


卜凡笑他:怎么就年纪大了呢,一般人三十岁正青春,你比一般人年轻,你还是个小男孩。


 


王琳凯说:男人都是大猪蹄子,谎话一套一套的,就知道哄人开心。


 


卜凡说那你哄哄我,让我也开心开心。


 


王琳凯说:你男朋友真可爱。


 


3.


 


所以到底是爱还是习惯又有什么关系,他呆在他身边是开心满足幸福的,这已经足够。多少人终其一生找不到一个爱人,而王琳凯在十六岁时就可以遇到卜凡。


 


世间最美的事情,不过如此。


 


4.


 


即使是临风的老员工,也未必清楚为什么《漫步人生路》这首歌成了自家公司年会上的必唱曲目。偶尔有明白一点的,大概也只能说出上头高层喜欢呗这一句,至于是哪个上头哪个高层,不得而知。


 


王琳凯第一次唱这首歌是自己出道十周年的演唱会。彩排时有这一首,演出时没有唱。


 


演完回家卜凡问他为什么拿掉邓丽君的歌。他神神秘秘凑上来,额头抵着额头脸对着脸,眼睛发着光。卜凡抱住他问:你又想干嘛。


 


他什么都没说,张嘴就开始唱:


在你身边路虽远未疲倦,伴你漫行一段接一段。


无用计较快欣赏身边美丽每一天,还愿确信美景良辰在脚边。


愿将欢笑声盖掩苦痛那一面,悲也好喜也好,每天找到新发现。


让疾风吹呀吹,尽管给我俩考验,小雨点放心洒早已决心向着前。


 


他坐在卜凡腿上揽着卜凡脖子把这首歌唱完,卜凡手扶在他腰上,跟着他节奏一起轻轻晃。


 


他唱完盯着他的眼睛问:甜吗凡哥。卜凡还没回答,他自己立刻接上:我觉得甜爆了。


 


他穿着蓝底黄色条纹的衬衫式睡衣,头发在头顶扎成一个小马尾。笑起来像是眼角眉梢都抹了蜜,滑腻皮肤蹭上卜凡的脸:我越唱越觉得,这首歌就是写我的,就是写我们俩的,我不舍得唱给他们听,我只想唱给你听。


 


 


5.


 


当然不只有他二叔一个人听到,他小叔喜欢哼这首歌,哪怕只是偶尔一两句旋律,也被他听了出来。


 


所以有一年,临风集团旗下某家公司的年会,他照例去转一圈,看完前三个节目准备走,熟悉音乐响起来,他端坐着认真听完整首歌。那时候他已经是集团副总裁,丁点儿喜好都能被无限放大。


 


很快消息传开,说他喜欢这首歌,于是此后临风旗下所有公司年会,漫步人生路成了压轴曲目。


 


他母亲卜平知道后笑得乐不可支。跟着哼了一两句,说这歌旋律轻快,歌词积极向上,确实是首好歌。随后惋惜一下邓丽君,说你年纪小不了解,当年她可是火遍全球的华语歌后,可惜了。


至于他二叔知不知道这件事他无从得知。


 


只是后来他小叔嘴里不哼歌了。那会他已经离开舞台好几年,不再哼歌这种事情自然再正常不过。


 


 


 


(四)关于不敢面对的离别


 


1.


 


只有卜逸自己知道,他等了多少年,才等来独自照顾王琳凯的机会。


 


卜凡走之前的倒数第二年,他们一起去了趟荷兰。那段时间王琳凯免疫系统出了问题,身体不太好。荷兰有家医院有科室专门研究这个,卜凡要带人过去。家里晚辈觉得国内医疗条件不比国外差,陪护人员再专业也不是家人。然而卜凡决意要走。


 


卜娴跟他爸说,二爷爷和小爷爷都这么大年纪了,您劝劝别让他们折腾了。


 


卜赫说二爷爷固执,你去劝小爷爷,劝住他一个就行。


 


卜逸和卜娴一起跑去劝。没劝住。王琳凯私下跟卜逸说我前些天做了一个梦,后来我找人问了问。


 


王琳凯眼角发红,卜逸跟着难受,他不想听,却又不得不听。他不能让他把话憋在心里,这把年纪,有什么想说的都得说出来。他问他:您梦到什么了。


 


王琳凯说我梦见你二叔,就是你二叔在海上,什么都没有就他一个人,在海上冲我比手指,比个三。我问了人,这不是好兆头,但我不能跟他说。


 


他话说到后来没有继续下去。


 


 


2.


 


卜逸的年纪也已经见惯生死。从卜爷爷到卜姑姑卜大伯卜二叔,再到他大姑姑卜语和他母亲卜平,这些人是他送的,也是王琳凯送的。他们一道送走了家里很多人,他们见惯生死,他们明白离别。所以能笑的时候就不哭,该哭的时候也知道分寸。


 


生老病死是人生必修课,小孩子不明白,成年的大人一定要明白。尤其当一个人年过半百,要告别的已经从隔代的血缘至亲到自己的生身父母,再往后,可能就是至爱。


 


他小叔在他面前哭得像个孩子。起因是一个坏兆头的梦。如果他们还年轻,以他小叔的性格,肯定会一笑而过。现如今他哭得这样伤心,是因为这个梦引发了他内心里埋得最深的恐惧。


 


他们终有一天要失去彼此。王琳凯从很早之前就一直知道这件事情。但年少时他信他可以百毒不侵长命百岁,年纪越长他越觉得怕,经历得越多反而越脆弱。


 


卜逸无从开口。这个时候所有语言都无比苍白,除非他可以向王琳凯保证,卜凡这辈子无论多少岁都不会离开你。


 


他根本保证不了。他只能任由他最亲爱的小叔像孩子一样以哭泣发泄恐惧。


 


 


3.


 


所以后来他问他小女儿你二爷爷走得时候跟你小爷爷说了什么。


 


不是说了什么,而是跟你小爷爷说了什么。


 


卜娴不回答。卜娴一口一口吃着甜品,恨不得把桌子上的雪媚娘全部吞进肚子里。


 


他二叔走之前跟他交代了许多事情,公司的事家里的事孩子的事遗产的事统统说了一遍,唯独闭口不提他小叔。


 


他想问,几次话到嘴边停住。最后还是他二叔问他,你有什么想问我。


 


他任性了一回。靠他二叔近一些,并没有问问题,而是做了一个保证:以前家里有您在,所以我不敢自称第一。您走后,我保证,全世界,我一定是对他最好的那个人。


 


他二叔弯着嘴角笑一笑。那是一个很纯粹的笑。在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在他二叔非常年轻的时候,他或许见他这样笑过。


也可能从来没见过,他怎么想都觉得,他二叔那样的人,从来不会笑得这样单纯美好。 


 
他年幼时看见王琳凯的广告牌立在游乐园门口都要急得哭出来。这么多年过去,白云苍狗世事变幻,他对他小叔的这份心,从来没有变。


他自己知道,他二叔也知道。


 


4.


 


他二叔走后他担心了一段时间。但他小叔状态很好。他甚至养了一条狗。


 


他知道几十年前他们曾在半山别墅里养过两条狗三只猫。三只猫统统走丢,两只狗前后离世之后,他们再也没有养过宠物。


 


而他小叔忽然养了只西伯利亚雪橇犬。


 


卜娴说小爷爷一个人寂寞养条逗乐的狗也挺好。


 


卜逸有时候能看见他小叔遛狗,一人一狗慢悠悠在院子里走。西伯利亚雪橇犬没有金毛温顺,性格多变,有的极端暴力,有的极端怂,但统统活泼好动,别名撒手没,又名拆迁办主任。


 


他怕它疯跑起来伤着他小叔,所以时不时就去看一眼,以防万一。


 


他看着那条狗从一点大,长到他小叔膝盖高。一张又逗又萌的幼犬脸,慢慢变成明明像狼却常常伸着长舌头皱着眉的逗逼脸。


 


狗是欢乐的,他小叔状态也不错。全家其乐融融,谁都觉得岁月还很长。


 


他小叔甚至有一次指着那只狗跟卜娴说:我觉得,这条狗有点像你二爷爷。


卜娴说哪里像,二爷爷可比这只二哈端庄多了。


5.


 


很多年前,卜平跟自己儿子说,你小叔叔到这个家之前,这个家并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卜语走的时候拉着王琳凯的手说,你是我最好的弟弟,我很高兴这辈子有你这样一个弟弟。


 


卜平走的时候话很简单,只有三个字,谢谢你。她大概是那个时候才彻底明白卜爷爷走之前为什么要握着幼孙的手嘱咐他好好照顾这个家。她曾经一度怀疑过卜爷爷拉错了人,在她的认知里,卜爷爷应该去嘱咐卜凡,而不是卜琳。这一生走到尽头,卜平才知道,卜爷爷一点都没糊涂。


 


6.


 


卜逸问了,不代表卜娴就要回答,她雪媚娘吃了四个,终于觉出一点腻。她喝了点红酒,微微有一点醉,她的最后一任男朋友也是她的未婚夫,扶着手臂送她进屋去休息。


 


卜娴路过他父亲的座位,微微弯下腰:爸爸,你书房里又多了一本相册,是小爷爷手里的那一本。你没有把它给烧了对不对?那本册子第三页有一行已经被磨掉的字,我想那就是二爷爷最后跟小爷爷说的话。


 


淡的几乎辨认不出的痕迹。迎着光仔细看才能看清。


 


不管我在还是不在,你都不能哭,知道吗宝贝。


 


7.


 


远在王琳凯因为惧怕离别在自己侄子面前哭的那一场之前很多年,卜凡就已经为同一件事情痛哭过一回。


 


他打开相册,在王琳凯最喜欢的那幅叫做家的合照上,一笔一笔写下这句话。


 


那是他留给他的,最最温柔的一句话。


 


尽管时间不是在最后一刻,而是在很多年前,但他离开后这一句话支撑了王琳凯三年。


 


确实可以算是最后一句。


 


而他真正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他问他下辈子还见愿不愿意。


 


王琳凯说我愿意,并且在三年后如期赴约。


 


8.


 


王琳凯走前没有什么需要交代,他牵挂的所有人都已经离开,而卜逸早就强大到根本不需要保护。但他走的时候还是嘱咐了一句,照顾好凡凡啊。


 


卜逸一怔,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卜娴在一旁又笑又哭:小爷爷你是不是真得把那条哈士奇当成二爷爷了。


 


 


 


The   end

【卜鬼】你不能哭 番外1

路长宁:

霸总凡X调皮鬼


甜宠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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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关于祖宅后院的花田


有一回在祖宅后院游泳,王琳凯从水里钻出来湿漉漉滚进卜凡怀里,忽然间想起陈年旧事:后院哪里有花田,你是大骗子吗。


其实是有的。卜凡十六岁之前住在祖宅,后院中庭靠南的位置,给他专门辟了一块地,花花草草种了一片。


卜姑姑每次看见都要感慨:年纪轻轻小伙子怎么喜欢养花弄草,这明明是你爷爷退休以后该干的事情啊。


那时候他还是个长手长脚的少年。额前刘海是一道下沉曲线,穿着背心短裤,拎着小铲子小水壶,侍弄花草的样子仿佛是家里园丁的小儿子。


卜爷爷和卜大伯从来不会说他。他母亲离开的时候留了两盆含羞草,一盆喇叭花。三盆算不上生命力旺盛的植物一直活到王琳凯出现的前一年。


卜凡也有过恍惚,怀疑王琳凯是母亲留下来又被他细心照顾了很多年的那盆含羞草,或者喇叭花。


王琳凯当然不是花草成了精。虽然他有时柔顺干净的像棵草,有时又明丽鲜艳的像朵花,但王琳凯就是王琳凯,独一无二的王琳凯。


你说说你为什么要骗我。并非精怪的男孩捏着男人线条硬朗的下颌,非要逼问出个一二三。


卜凡用大浴巾把他裹住:我骗你是因为我想要你啊。我告诉你后院有花田,你去看了发现没有,自然会回来找我。那样我就可以再见到你。


他常年练舞,手臂上也有薄薄一层肌肉,但跟男人相比,依旧是少年体态,纤细柔韧。他窝在男人怀里缩起来小小一团,仰着脸用丰润嘴唇蹭着眼前人下巴上的胡茬,天真魅惑:想要我是什么意思啊,我怎么听不懂。


卜凡托着屁股把他抱起来:听不懂没关系,可以做到你懂。



2.关于异色瞳


家里养了两条狗三只猫。他常常带着五只小动物上蹿下跳地跑。二十岁生日已经过完好几年,依然还是个大孩子。


别墅后山一颗百年银杏,枝干粗壮气势雄伟,叶子在太阳底下一片金灿灿的黄。两只猫动作灵巧地跳上去,趴在树枝上懒洋洋晒太阳。


他抱着树蹬着腿一下一下往上挪,可惜腰疼屁股疼爬到一半顺着树干滑下来,阿拉斯加和金毛在树底下托着他。两只狗都漂亮的很,他瘫到地上左拥右抱着叹气:我现在连棵树都爬不上去,一点都不酷。


他出道六年依然坐着酷盖的梦,抱着那只临清狮猫问卜凡我可不可以戴美瞳。


他不喜欢化妆,舞台演出不得不化时也一定是组里最清爽的那一位。卜凡听他突然说起美瞳难免惊讶。


临清狮猫被高高举起,异色瞳直勾勾看着卜凡。举着猫的人也直勾勾盯着他:是不是很酷。


很快有一次舞台演出,助理找来一对异色美瞳。一蓝一绿,跟家里的临清狮猫同款。卜语正好在,看了半晌,挥挥手让人给摘了。他问卜语为什么不可以戴,卜语说你回去戴给卜凡看就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戴。


晚上回了家问对方是不是不好看。卜凡说不出话。


王琳凯凑近了眨着眼睛:你怎么了。


他看起来像是猫成了精,眨着眼睛一派骄傲天真,魅惑众生而不自知。


他问了三遍,卜凡才开口:没怎么,就是有点想吃人。




3.关于卜凡的厨艺


在大孩子眼里,异色瞳很酷,会上树很酷,连会做鱼的卜言也很酷。


卜言三十五岁结了婚,性子一点一点沉下来。他在临风负责财务工作,穿着衬衣戴着眼镜的样子看上去很精英。


卜爷爷近来有些糊涂,有时连家人名字都喊错。卜家人都忙,每月家宴常常凑不齐,卜言却每次必到。


王琳凯之前打歌连轴转了两个月,卜语心疼他脸又小了一圈,手一挥把行程删去大半,只留两场新年歌会和一档综艺的客串嘉宾。


他忍不住嚷嚷:姐你这是要雪藏我吗。卜语说是啊我打算把你重新栽回祖宅后院,等体重长回来再挖出来卖艺赚钱。


卜语显然听过喇叭花和含羞草成了精的典故。


于是王琳凯有时间每个星期回两趟祖宅。周末他在厨房跟卜言学做鱼。厨娘在一旁干着急,想伸手被卜言推出去。


卜爷爷念叨了几十遍的西湖醋鱼真的很难学。他几次想要放弃,亏得卜言有耐心,慢声细语地交代鱼肚怎么处理才更干净,鱼身哪个位置下刀更入味。


他硬着头皮学,卜言在旁指导,居然也做了出来端上桌。


卜爷爷吃一口放下筷子:小凡你手艺怎么退步了,是不是在糊弄爷爷。


他眼睛瞪着溜圆:凡哥会做饭啊。


卜凡十二岁就会做饭,他却一顿都没吃过。越想越觉得没有天理。


下午三点他像风一样旋到临风总部。


他出道之后很少在临风露面,在岗的秘书刚从子公司调上来,并不认识他。她把他领去小会客室很客气地问了一句要不要喝点什么,他说柠檬水吧。要不是贴了三层假睫毛负担沉重,秘书小姐白眼可以翻上天。


卜凡开完会出来路过,看见小会客室半敞的门里露出半只脚。红黑两色的球鞋,鞋带不知是没系好还是散开了,拖了长长一截在地上。


秘书小姐端着柠檬水回来,看见下属公司几位负责人在小会客室门口站了一排,打头的是总裁特助。她探头往里看,大老板单膝点地跪正在给人系鞋带。坐着的那个,手撑着沙发,摇头晃脑不知道在嘀咕什么,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


秘书小姐手一抖,差点洒了柠檬水。


那天临风卜总五点准时下班回家做饭。


王琳凯从他报的菜名里点了三道,吃完之后摊在沙发里摸着圆滚滚肚皮,用隐匿江湖许久的小奶音抱怨:你以后还是别做饭了,我都要撑死了。



4.关于身边人的远去


像卜爷爷这种叱咤风云一辈子的人物,临了也不过一个普通老头。


儿孙站满床头,好在没有人哭。卜爷爷八十八米寿已过,搁在哪里都算是高寿。卜大伯私下嘱咐大家当着爷爷面都不准哭,让他清清静静走。


卜爷爷最后一句话是对幼孙说的,干枯手指搭在幼孙小臂上,半闭着眼叹:好好照看这个家。紧接着又叹了一句:累啊。


说便完阂上眼,再也没有睁开。


卜姑姑第一个扑到床上,声泪俱下。老张把她拉开,很认真地给卜爷爷正了正衣领,然后放一只金色怀表在胸前口袋。


追悼会上所有人都是一幅沉重哀恸脸色,不过有人真心,有人假意。


卜语哭得站不稳,他走过去扶她。她换了黑色平底鞋,穿着黑色纱裙,王琳凯抓着她柔软手臂,第一次生出大堂姐其实也是个柔弱女人的感觉。


家属答礼,穿着黑衣的高大男人大概鞠了几百个躬。王琳凯不合时宜地想到了招财猫,不过猫招手,卜凡鞠躬。猫不会累,卜凡会累。


他在那一刻有非常强烈的愿望,希望爷爷可以长命百岁,甚至千岁。没有告别,没有仪式,一家人其乐融融,没有人会哭,卜凡也不会累。卜爷爷尽管后来糊涂到常常连人都分不清,但说起生意,说起往昔旧事,说起旧友新交,气势仍在,经验仍在。不管怎样,都是一个非常有力的支撑。


卜凡去洗手间,他跟过去,从背后抱着他,十根手指抓着他西装前襟:你累不累。卜凡把他抱坐到洗手台上,捧着脸仔细看他。两人视线相交。卜凡眼里满是红血丝,王琳凯依然黑白分明,眼角有一点红。


两人脸色都不好,卜凡把他脑袋摁进怀里小声问他:你怕不怕。


怕什么?他仰起头问,心里充满疑惑,是怕爷爷变成鬼吗,可是那是爷爷啊。


后一句他当然没有问出来,即使整晚没睡脑袋懵懂昏沉,他也知道卜凡嘴里的怕绝对不是这个意思。可是怕什么呢,人都是会死的啊。


他仰脸看天花板,像是在仔细研究顶灯的构造。卜凡手指蹭他眼角:宝你别哭,别哭。


他深呼吸,努力忽略眼角滚烫的温度,努力去想一些开心的事,比如卜凡像只招财猫,比如大堂姐穿平底鞋感觉像个小矮人,再比如卜姑姑把眼妆哭花了活脱脱像只熊猫……


可是有什么用呢,爷爷没了啊。


他的眼泪来得不合时宜。


外面迟迟不见人影,卜言进来找人时,他正趴在卜凡胸前像孩子一样嚎啕大哭。卜凡拍他背,嘴唇贴着他额角反复亲吻。


卜言站在门口迟疑着要不要进来,王琳凯视线越过卜凡肩膀跟他对视。


哥,爷爷没了啊,我们以后再也看不见爷爷了。


他一句话说得模糊不清,一直没有落泪的卜言也红了眼眶。


忙了整整三天。下葬前一天,他们才可以喘口气。卜凡在夜里把他圈到怀里,下巴抵着他额角,手掌贴着后心哄他睡觉。他眼睛肿得睁不开,索性一直闭着,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聊天。


爷爷临走前嘱咐我照顾这个家,你听见了吗。


嗯,听见了。


所以你以后别太累了,如果忙不过来,我可以帮你。


好。


要不……我不唱歌了吧。我很聪明,学什么都很快,你给我两年时间,我觉得我可以,或者我也可以重新回去读书……我现在读书,是不是有点太老了?


他的小男孩,虽然一直都很善良很懂事,但爱玩爱闹,内里还是个孩子。这一回,为了他,算是长大了一些吧。


【卜鬼】你不能哭 下

路长宁:


关于一生的故事。
私设。偕老。


上篇中篇和番外请戳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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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卜凡带王琳凯回祖宅。


卜爷爷坐在二楼阳台,卜平的孩子卜逸在屋子里疯跑,门一开,直接撞到王琳凯腿上。


王琳凯弯腰把他抱起来。卜逸伸手搂住王琳凯脖子,圆鼓鼓脸蛋凑上去吧唧一口:小舅舅好。王琳凯笑得鼻子都皱起来。


小孩子长得快,几个月不见又高了不少,王琳凯抱着他在屋里飞。卜逸的笑声传出去老远。


卜姑姑和卜平在隔壁房间闲聊。


卜平说:我听说琳琳从韩国回来一个星期,小凡就没让他离开过身边五米。


卜姑姑笑: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又不是宠物。


卜平正要开口,门被敲了两下。王琳凯抱着卜逸从门外进来喊人吃饭。


卜姑姑接过孩子,给卜平使个眼色,反手带上门。


卜平把一盘切好的水果递给王琳凯:最近在家里憋坏了吧。


王琳凯眨眨眼:之前在韩国训练有点累,大堂姐给我放了半个月的假。


卜平佯装惊讶:半个月,这么长啊。


王琳凯说:大堂姐回美国了,等她回来我就准备出道。


卜平笑得前仰后合,到美国避难呀,复又身体前倾,像卜逸一样凑得很近。不过卜逸凑近单纯是喜欢,她却是方便探究。


她直直盯着王琳凯的眼睛,不错过其中任何一点情绪变化:小凡同意你出道了?


王琳凯不自觉地后退:我出道是我的事,为什么要别人同意。


晚饭后卜平跟卜姑姑说:小凡拴不住人了。


2.


大堂姐从美国回来,先跑去找卜凡。她装模作样地道歉,卜凡假模假式地接受,只在最后说一句:没有下次了啊。


大堂姐知道他话里意思,非常严肃地表示绝对不会有下次。卜凡这才招招手,把王琳凯从小餐厅里叫出来。


王琳凯和大堂姐两个人坐在树上看风景。王琳凯说姐我练习生做了两年三个月零八天了。大堂姐叹,那有什么办法,谁让你不是我的呢。王琳凯眼睛亮闪闪:我是你的就可以出道了吗?大堂姐撩撩头发:也不一定,看我心情吧。


王琳凯手臂伸上天落下来交叉于胸前,故作生气:你们这些人,一个比一个独裁。


大堂姐看他逗趣模样,忍不住心情明朗。


王琳凯像快乐病毒,可以轻轻松松感染身边所有人。她常常觉得,他比卜家所有人加在一起,还要快乐。所以她偶尔也会赞同卜凡,这样的快乐,怎样保护都不为过。


3.


晚饭时分,管家到后山喊人。


姐弟俩从两人高的树杈上起身。王琳凯做了个往下跳的假动作,想要吓唬吓唬管家,身边一道影子已经扑了下去。王琳凯眼睛睁得溜圆。


晚饭后他拉着卜凡问可不可以也跟大堂姐一样跟管家学武。


卜凡说老张教你,你就可以学。


王琳凯跳起来:你同意啦?你不反对啊?


卜凡说我为什么要反对?


因为……你不喜欢。


我为什么不喜欢?


可能是因为练武很累很容易受伤。王琳凯从他背上滑下来,声音低下来,表情很认真,但是凡哥,唱歌跳舞不会受伤的。


凡哥。王琳凯用小奶音跟他撒娇,我不跳地板动作,那个容易受伤,我跳传统街舞,不会受伤的。


卜凡把他按到床上,袜子褪下来露出一只白皙修长的脚。男人拇指轻轻蹭了蹭他脚趾:不疼啦。


他有时候练得太狠,脚掌会磨出水泡。但他固执的认为,那是鞋的问题,不是他的问题,更不是跳舞的问题。


他身体放平躺到床上,声音难得沉下来,干净透彻的像一汪泉水:我真得很喜欢舞台,谁都不能阻止我站上去。


4.


卜爷爷身体愈发脆弱,食量只剩一点点。卜大伯心疼他,让厨娘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卜爷爷没有胃口,每天除了小半碗粥,别的只吃一两口。


有一天卜爷爷忽然问,你们什么时候放卜言回来,我过两天立遗嘱,放心吧。


卜大伯跟卜凡说:你爷爷想让卜言回来。


卜凡去问王琳凯:卜言最近可能要回国。


王琳凯抱着彩色小音箱像松鼠抱着颗心爱果子:我哥不是每隔两个月都回来一次吗?


卜凡说:他回来就不走了。


王琳凯说:好啊,那我们一家人可以团聚了。


音乐和家人是他为数不多的执念。卜凡把他抱进怀里,他仍旧瘦,吃得不少,总不长肉。用老张的话说,家里厨娘满级营养专家的脸都被他丢尽了。


有一回做了他爱吃的菜,盘子里的吃完,厨娘又给他端了一份,他拍着肚皮嚷嚷:不能再吃啦,再吃肚子破了。又有一回他难得吃光一道甜品,厨娘连着做了一个星期,他不好意思拂人家美意,每天硬着头皮吃。


第八天他洗完澡出来滚到卜凡怀里,很着急很绝望:凡哥你闻闻我,我洗不干净了,我整个人都是桂花杏仁味儿。


卜凡鼻尖贴到他脸颊上,嗅了又嗅,突然张嘴咬了一口。是真的咬,留了淡淡齿痕。好在颊上有点肉,不然要磕到嘴。他奋起反击,在卜凡两只胳膊上留了四排齿印,才嵌到他怀里小声抱怨:我以后再也不要吃桂花杏仁豆腐了。


5.


卜言回国。卜二叔告诉他:你爷爷立好了遗嘱。他手里临风股份,卜家九人一人一份。


卜言皱眉:九个人?卜平这个外孙和她儿子也算?


卜二叔心里有气:她姓了卜,她还生了孩子。你这个亲孙倒是生个给我看看。


卜言不接他这茬:那祖宅呢,地呢古董呢。


卜二叔摇摇头:这些你就甭想了,给谁都不能给你。


卜言说那这样,大伯家、咱家、姑姑家,每家都是三口人,手里股份都一样。


卜二叔显然知道自己儿子在想什么:小凡手里的远比咱们多,别的你就不要想了。


卜言沉默半晌,问:琳琳一直住在他那儿?


卜二叔点头。卜言皱眉:不是爸爸,那是咱家的人啊,为什么你不管他。


卜二叔瞪他:还不是因为你,我哪里还有脸去管。


6.


卜言私底下和王琳凯见了一面,气氛有一点尴尬。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琳琳等你出道了,我带爷爷去看你演出啊。


王琳凯手指冲天摆出个蜘蛛侠造型,很开心的模样。


卜言私底下又和卜凡见了一回。他被自己堂弟教育:他有多看重这个家你也感受得到,该怎么做你心里有数。


卜言想反驳几句,一张嘴却说了另外一句:小凡要不你给我安排个工作,我好歹也拿了个硕士文凭。


卜凡说行。


卜语跑去临风总部,不敲门直接进副总裁室:你疯了啊,你让卜言进公司。


卜凡说:人放在身边更好控制。


卜语踩着高跟鞋往外走,扔下一句掷地有声的人物品评:对爱人这个样子,对敌人这个也样子,手段贫乏。


7.


王琳凯练舞练到腿软。保镖开门请他上车,他差点扑到地上。


卜凡把他捞到怀里,撩起裤子看他腿。膝盖上有淤青,小腿上也有。王琳凯满不在乎:没事,小路已经给我喷过药了。


卜凡抬眼看他:新来的助理?


王琳凯笑笑:是跟我一样的练习生!来了半年了,我们俩特有缘,生日差两天,个头差两厘米。


到家卜凡把管家叫去书房。管家先发制人:我不教小少爷练武,他都这么大了,根本没法教,教也教不会。


卜凡本来不想搭他这个茬,但一听见有人说自家聪明宝贝教不会脸立刻冷下来。


老张是人精,自然知道他心思,明劝暗讽:少爷您是哥哥不是爹,就算是爹也得接受自己儿子不是什么都行什么都做得到,他是人又不是神,您是哥又不是爹,别天天养儿子一样对待小少爷。


这话没人敢说,卜大伯都不敢。卜凡一口气哽住,差一点忘了正事:果然特快有个练习生叫小路,去查查。


8.


第二天一大早有人敲门。


王琳凯卷在被子里睡得正香,脑袋边一只蜘蛛侠,一只圆筒形菠萝抱枕,再旁边是卜凡。


卜凡裹着睡袍出来,管家露出半边脸:少爷,有点事,我现在就得跟您说。


卜凡回头看一眼床上的人,站在门口不打算动:就在这儿说吧,你就是唱歌他都醒不了。


管家一脸为难,我五音不全不会唱歌,踮着脚靠近卜凡耳朵:是路小佳。


卜凡反手带上门,满脸严肃:是巧合还是?


管家说:难说。


卜凡说只要别伤到他。


管家措辞很小心:跟言少爷……有关系吗。


卜凡皱眉:他未必有这个胆子。


路小佳曾是卜言众多情人之一,模样漂亮嘴巴甜,十六岁就懂得爬男人的床。卜言年轻时玩得疯,什么招式都敢用。卜凡撞碰到过一次,顺手救了回人。路小佳以为卜凡喜欢自己,纠缠在两兄弟间很长一段时间,直到被老张派人处理掉。


9.


似乎是第一次争吵。王琳凯两道锋利的眉竖起来:你为什么连我交什么朋友都要管?!


卜凡冷着脸一言不发,他本来面相就极具气势,一旦板起脸可以吓哭除卜逸外的所有小朋友。


桌子上摊着一沓资料,全是路小佳的斑斑劣迹。


卜凡看起来很冷静:不是管你交朋友,是这个人不值得你把他当朋友。


王琳凯气得从床上蹦到地上,他摔了小音箱和手机,嗓门大到要掀了天花板:你为什么要去查我的朋友,你经过我的同意了吗?!


他气得浑身发抖,嗓子里像是含着沙砾:你以后别管我,什么都别管我。


他跑去衣帽间,把他送他的礼物统统扫进一个大袋子,回到卧室打开阳台窗户扬手全部扔到楼下,他跑得太快,动作迅捷身体纤细,让人有他也要跟手里的东西一起摔出阳台的错觉。


卜凡过去抱他,两人拉扯间身体失去平衡。卜凡后脑撞在地上砰的一声,王琳凯被他护在胸前毫发无伤。


他手里攥着十六岁生日那天收到的蜘蛛侠,哭得一塌糊涂。


凌晨三点王琳凯跪在床上用手指尖去摸卜凡的后脑。卜凡握住他手指放到嘴边轻吻:为什么要为一个不相干的人跟我生气。


王琳凯说:他不是不相干的人,他是我的朋友,就算他不值得,也应该由我自己来发现。


卜凡说:是我的错。


10.


话说开王琳凯跑去卫生间写歌。


主卧的卫生间大得可以放下两匹马,他就缩在马桶边握着笔在小本子上写写画画。


凌晨五点他跑回床上。卜凡翻身,他就缩进他怀里小声说话:凡哥,我刚刚写了一首歌,叫卜琳卜琳闪闪发光,唱给你听。


卜凡说好。


他把著名童谣一闪一闪亮晶晶唱了一遍,在最后加上一句卜琳卜琳闪闪发光:我的应援口号大堂姐八个月前就想好了,再不用过期了。


卜凡握着他手低声同他商量:不用卜琳这个名字,还用王琳凯,或者起个艺名也行。所有安排都听卜语的,她懂,拿不准的一定来问我。娱乐圈很乱,你记得你有我,有整个卜家在你身后。还有,你不能哭。


王琳凯从床上坐起来,他喜极反而很冷静,伸手抱住卜凡的脑袋,脸色骄傲又天真:你等着看吧,未来十年,王琳凯这个名字一定会闪闪发光。


未来二十年。卜凡笑。


未来三十年!王琳凯喊。


11.


卜平带着卜逸去儿童乐园,门口一块巨大的广告牌。卜逸甩胳膊蹬腿下了地,跑过去指着问:为什么有小舅舅的照片,是妈妈放在这里的吗?


卜平扶额:是小舅舅自己放的。


卜逸说小舅舅站在这里太晒了,我们把他抱走吧。


卜平说那你问问小舅舅吧。


卜逸掏出手机给王琳凯打电话。助理接的,说正在录节目,没有办法接电话。


卜逸哭着跑回家。


家里只有卜爷爷在。卜逸擦干眼泪红着鼻头问,太爷爷你能不能带我去找小舅舅。卜爷爷耳背,问他,小啾啾是啥?


卜逸蹬蹬蹬爬上车直奔临风总部。他只有六岁,然而跑得比风还快。一头撞在秘书小姐大腿上,他仰头看人,皱着眉奶声奶气:你裙子太短了。卜凡在哪儿,你带我去。


卜凡在开行政会,秘书小姐不敢带他去。总裁特助抱着他从会议室外面晃一圈,本意是哄哄他,没料到他扯开嗓门喊声要掀了天花板:卜凡!琳琳在游乐园门口罚站呢!


卜凡从门里闻声而出。


舅甥俩大眼瞪小眼。


12.


卜逸小学毕业的时候已经习惯时不时会在各种场景里看到王琳凯。他渐渐对音乐有了兴趣,小提琴钢琴吉他样样精通。


王琳凯休息时会带着他去国外玩。他在国内出街都要戴口罩,有时候包的自家人都不认识了,却还是能被粉丝一眼认出来。


他有时候也会嫌烦,但也明白世间所有一切都是有得有失。他跟卜语商量,尽量减少不必要的商业演出,不接代言,不参加综艺,只安心做歌手。卜语看着他笑:难得你这样清醒。


他虽然跳脱活泼,却还是喜欢自由自在能陪在家人身边的生活。哪怕只是陪着卜逸在后山乱跑,或者跟着老张打理院子里的花草。


13.


家里阿拉斯加和金毛是同一年走的。上一个月老张在后山挖了个坑,下一个月又挖了一个。


金毛走的时候王琳凯在外地演出,回来时只看见一小块碑。他蹲在碑前,哭湿了脸,被卜凡背回家。


卜凡问他我们要不要再养几只。


他趴在他背上,像是随口一说,又像是深思熟虑:不要了吧,回头他们先走了,我又该哭了。


卜凡没说话,他本来想借机跟他聊一聊生老病死,转念又觉得日子还长。


一辈子那么长,不急。


14.


出道十周年的演唱会。王琳凯在台上握着话筒感谢了一圈人,说到后来眼睛有一点湿。


这十年他走得很顺,娱乐圈这么多人,不是人人都有天分,更不是人人都有坚实后盾。


推近的镜头里他闪着泪花笑,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盯着前方:最后感谢我的家人。我爱你,我爱你们。


演唱会现场的镜头五分钟后出现在卜凡的视讯器上。卜凡给王琳凯传简讯:宝贝我也爱你。


15.


卜凡正式接掌临风之后改了临风的英文名和集团logo。他抛弃原来的意译英文,用了最简单的L.F.。


卜平母女去总部开董事会。卜平看着硕大的蓝色LOGO问卜姑姑:妈,你看见了吗?


卜姑姑说那么大的字我当然看见了。


卜平说你看见什么了。


卜姑姑说集团的标啊,临风,LF啊。


卜平说不是,那不是临风,是琳凡。你侄子,真是,情深似海。


16.


卜逸十六岁时回国参加了一场选秀,凭借出众的外形和扎实的音乐功底一路挺进半决赛。卜平是家里最后一个知道的。她以为自己儿子在欧洲念书,没想到出现在网络热搜上。


卜平带着人往录制现场赶,气得想要打人。好在有王琳凯,半路截住她。


那天卜平没见到卜逸。母子俩都是火爆脾气,见面难免要吵一架,倒不如各自冷静。


卜逸只有在王琳凯面前才懂得乖巧,妆都没卸就抱着他胳膊撒娇:小舅舅,万一我妈和我姥姥要打我,你可一定要帮我。


王琳凯说打你你就跑,你跑那么快谁都追不上你。


卜逸伶俐敏捷不输当年的王琳凯,但他现在算是半个公众人物,偶像包袱很重:我才不跑,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停了停又想到了什么:小舅舅,你把二舅叫来吧!


王琳凯抽出手,用棉签沾着卸妆液给他擦眼角碎钻:叫他干嘛,他那么忙。


卜逸眨眨眼:二舅镇宅啊!


卜逸选秀之旅止步全国十六强。卜平说你回去好好把书念完,念完之后一切随你。卜逸说念完之后我肯定是要当艺人的,谁都不能阻止我。


卜平打量他:你跟你小舅舅越来越像。


17.


王琳凯跟卜凡说,小逸眼里我是偶像,你只是个镇宅的怪兽。


他手撑在床单上,眼神戏谑,表情调皮,似乎是想嘲笑一下在外甥心里毫无地位的卜凡。


然而不是所有人都在意自己在一个晚辈心里的位置。卜凡不为所动地给他剪指甲,借机抬头看他一眼。


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没擦干,水珠顺着稍长的刘海滑到脸颊,又从下巴尖掉到光洁胸口。


卜凡顺手把小毛巾扔到他头顶,扔得奇准,几乎遮住他整个脑袋:自己擦干。


王琳凯摇头晃脑地想把小毛巾甩下来,卜凡握着指甲刀威胁他:老实点,再动剪着你肉。


他身体不动了,嘴里还嘀嘀咕咕:要不是平姐,小逸会进决赛的你知道不。这孩子有天分,又聪明又乖巧,台上非常swag,很有我当年的风范。


外甥像舅,不过真要说起来,王琳凯当年不过是皮,而卜逸是混世魔王。他只在小舅舅面前才懂得收敛。


18.


王琳凯问卜凡我以前也像小逸这么皮吗。


卜凡说你比他懂事。


王琳凯说你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


话说完自己耳朵尖先红了,害羞一样转过身用额头蹭卜凡胸口,又用头顶去顶他下巴。


卜凡扣住他后脑。他心是软的 ,所以语气格外温柔:都三十了,还这么闹。


王琳凯仰着下巴看他。他已过而立,却仍是少年模样。他心性单纯,这些年又被护的很好,除了创作歌曲遇到瓶颈时会掉几根头发,几乎没有什么烦心事。


反观卜凡嘴角纹路渐深,眉间川型纹抚都抚不开,然而还是好看。王琳凯手指从他眉间滑到下巴,脸上表情像吃了糖果的六岁顽童:凡哥你怎么这么好看。


19.


又过了很多年。临风旗下文化公司投资了部电影,制作班底大咖云集,除了男二。电影难得叫好又叫座,国际知名电影节的最佳男配奖项,男二号呼声很高。


卜逸在接受采访时被记者认出。当年选秀节目里让人眼前一亮的少年如今也已近而立。


记者问:卜先生你为什么没有去做歌手,而是转投了大荧幕。


卜逸眨眨眼,他高大英俊,年龄渐长气质愈发耀眼。卜逸说我当年参加完比赛回英国继续读书。


记者说我们都以为你读完书回国,歌坛就要升起一颗璀璨新星。


卜逸说当时我也这么以为的,后来我看了一场前辈的演唱会,觉得自己再怎么努力可能也超不过他,我那么喜欢他,却无法超过他,所以就……放弃了。


记者七嘴八舌的问是谁,是哪位前辈,是哪场演唱会。


卜逸锋利唇线绽开,露出一个笑:这位前辈很多年以前说过,作品应该比人出名,歌曲应该比演唱者更受欢迎。


记者兴奋地像个粉丝:说歌名,说歌名我们猜。


卜逸说:Good night听过吗?


他不过是挑了他早年的一首原创歌曲,底下的记者却瞬间沸腾:


王琳凯啊!天啊,卜逸喜欢的前辈是王琳凯!


嘘,卜逸手指竖到唇边,现场瞬间安静,卜逸说:不是喜欢,是爱。


20.


卜凡年纪大了反而喜欢唠叨。卜语跟王琳凯说,我弟年轻的时候压力大整天板着脸一言不发,这会儿啊,反弹了。


卜逸在看文件,头也不抬地回她:我觉得挺好,二舅唠叨起来还挺好玩。


卜凡大手从背后拍上他脖子:什么乱七八糟的,有说长辈好玩的吗?!还有你会不会接受采访,不会的话让人教教,别整天乱说话,也不怕被娱乐圈封杀。


卜语捂着嘴笑。采访播出两个星期,长辈终于逮着机会来骂一骂小辈。


卜言路过听见个话尾:谁要封杀小逸?国内哪家娱乐公司还没有卜家的股份,难道是我年纪大了,脑子不清楚了。


卜逸抬头看他:大舅你又倚老卖老。


家里孩子们在窗外草坪上打闹,笑声几乎要盖过屋里的说话声。


21.


只有王琳凯坐在太阳底下喝着热茶不说话,他耳朵里听着热闹,手里翻着画册。


是前几天相熟的摄影师送来的。卜凡每年接受一次财经杂志专访,他若在场,阿金会给两人拍几张合影。


阿金想开个展,计划用一张两人的合照。他特意送来画册,问他觉得哪张更好。


摄影师的个展,用哪张当然是本人说了算,更何况阿金早已是业内闻名的大师。


他抱着画册一张一张翻完,最后说,都好,我喜欢你这个册子。


摄影展他没去看。阿金特意打来电话说用了第三页的照片。


翻到那一页,是阿金第一次拍他们两个。高大英俊棱角分明的男人站在天台栏杆前,绿色毛领里藏着一颗成了精的菠萝。


他看不到自己的脸,却能清清楚楚回忆起当时的心情。发尾带绿的小辫子束得老高,他埋头在男人怀里取暖,喊他绿毛大怪兽。


他看了那张照片许久,问阿金:摄影展的作品是不是都有名字,这一幅的名字是什么。


家。


22.


卜凡最后一次见王琳凯,年纪比卜爷爷走的时候还要大。


秋日午后阳光温暖柔和,窗外几棵银杏,叶子金灿灿闪着光,他躺在阳台的躺椅上。王琳凯在他身边,隔了半米的距离,坐在一个皮质软凳上。


之前也有无数这样的午后,他翻着书王琳凯写着歌,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这一聊,就是一辈子。


卜凡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在卜家祖宅见到王琳凯的情景。


当时卜爷爷八十大寿,家里来了上百人。上百人都随无情岁月褪了色,依旧鲜艳亮丽的只有一个王琳凯。


他记得自己告诉他祖宅后院有花田,记得自己吃了他没吃完的半个苹果。他记得他垂在颊边的头发,记得他干净粉嫩的手指尖。


他第一次初见一个人时就生出鲜活的保护欲,即使当时有复杂利益纠葛。


他见他第三面时,便定了护他一辈子的主意。这辈子走到尽头,他才知道,这个主意多么美好。


他伸出手想要最后一次碰碰他,然而眼皮渐沉,眼前人影渐渐虚幻。


再次睁开时,他看着自己垂落的双手,看着眼前人落泪的双眼。卜凡在心里叹,你答应了我不哭的,为什么临了还要让我心疼。


王琳凯听不见他心里的话,他行动迟缓地站起来,转身朝屋外走。


卜凡说你不用去叫医生没用的。他想说我走了你得好好活,再活一百年我都等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什么都不用怕。他还想再交代一下家里的事情,孩子那么多,家业那么大,不管谁惹你生气了你都不要恼,不管什么事让人不耐烦了你都不要动气。儿孙自有儿孙福,金钱名利什么的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没什么好在意,生死之外皆无大事。


卜凡有一肚子的话要交代,然而说出口的却是另外一句不相干的话。


他低低说完最后一句话,悄悄闭了眼。


23.


从门外回来的是少年时的王琳凯。他抱着一本画册,额角小头发修剪的整整齐齐,一头脏辫高高束起,穿着一套粉底黄色图案的演出服。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生机勃勃,干净漂亮。


他进屋的时候卜凡最后那一句话已经散落在空气里。但少年耳聪目明,抓住了话音的尾巴就能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宝,我们下辈子还见你愿意吗?


我愿意啊。


.


.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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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鬼】你不能哭 中

路长宁:

霸总凡X调皮鬼
私设,宠文,卜家群演依然戏多


===================


1.


卜爷爷年事已高,身体每况愈下。卜大伯孝顺,跟卜凡商量说好不好每个月搞一次家庭聚会,大家都回去陪爷爷吃饭。卜凡点头说行啊。卜大伯又说卜言在美国离得远,不用每个月都回来,一个季度一次就行了。


卜凡抬眼看他:二叔又找你了?


卜家大伯说:小凡,你二叔年纪大了想儿子很正常的嘛。


管家拎了一篮新鲜水果路过,卜凡喊住他:小少爷在哪儿呢?


管家顶着一张挖地种菜高手的憨厚老农脸,穿枣红色三件套西装,黑色领结,金色怀表,戴白手套。


听见卜凡问话,他原地站稳一个标准的英式鞠躬:回少爷,小少爷在后院遛狗呢。


年前为了住得更舒服些,卜凡搬到市郊别墅。地方大人也多,总得有个靠谱的管事。卜爷爷把管家老张送了过来。


老张跟随卜爷爷多年,颇受器重。


卜凡对管家说您叫他回来吃点水果。


管家放下篮子,躬身退步出门。卜大伯酝酿着情绪准备再次开口,门外飞进来一道纯黑身影。


卜凡撑着手臂坐在外侧沙发上。那影子起飞利落落地精准正好扑到他臂弯里。


影子主人两只胳膊圈成半个圆,手指一通比划:嘿满嗯,这里是遛狗的小鬼王琳凯,窝次阿普曼。


卜大伯觉得没眼看。两年前明明是个安静懂事乖巧听话的孩子,不知道为啥现在变得跟个小疯子一样。


卜大伯伸出三根手指点点地:嘿满嗯,这里是唠嗑的大伯卜建国,我次啊铺满。


两个人握手撞肩行了个街头礼,分开各自落座。


卜大伯跟侄子比划完瞬间觉得自己年轻了三十岁,然而一抬眼看见自己儿子气定神闲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又忍不住有点尴尬。


卜大伯没了聊下去的欲望,理理西装下摆,转身走了。


王琳凯挑了个桃子问卜凡:大伯跟你说什么呢。


卜凡看他吃得香,凑过去咬了一口:说回去陪爷爷吃饭。


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很快把桃子吃完。


卜凡拿着管家递过来的小毛巾给他擦手,像照顾小孩子。他这两年性格愈发古灵精怪,只有手指还是干干净净柔柔顺顺的模样。


卜凡把十根细长柔韧的手指攥在手里嘱咐:爷爷年纪大了难免唠叨,有什么不爱听的忍着别出声。


王琳凯挣出手来甩着手指满脸不乐意:让你说的我好像一点都不懂事一样!


跳起来往门外跑,玻璃门外传来底气十足的喊声:我遛狗去了!


他个子长高了一些,嗓门也愈发大起来。


2.


卜爷爷精神还算好,就是越来越唠叨。吃了半碗米饭,喝了两口汤,又开始念叨这鱼小言做得最好吃了。


卜姑姑照例给他夹一块排骨,说着旧年的台词:会做菜的人多了,尝尝你女儿的手艺。


卜爷爷的戏却常演常新,每一次都给观众不同的惊喜。


他咬一口肉撂下筷子,冲卜姑姑发脾气:这是排骨不是鱼,你少骗我!


王琳凯往他碗里放一块鱼肉:爷爷这个是鱼,可好吃了你尝尝。


卜爷爷拾起筷子尝一口,其实什么味道也尝不出来,但这并不妨碍他笑得慈眉善目:还是小凯好,小凯你最近舞学得怎么样,跳给爷爷看看啊。


卜大伯劝:爸爸,孩子吃饭呢,跳什么舞,再把胃给跳坏了。


卜爷爷连连点头,拍拍幼孙的小细胳膊:对对,可别累着啊。


卜爷爷年事已高耳朵不好,王琳凯回祖宅说话嗓门更大,像个小喇叭:爷爷你放心吧,我一点都不累!吃得也好睡得也香,Rap越写越棒!


卜爷爷非常欣慰:好好好,还是小凯有出息,等回头爷爷有空带你言哥去看你演出啊。


王琳凯笑得露出一嘴小白牙。


卜凡眼皮一跳。


3.


果不然回家路上王琳凯趴他怀里噼里啪啦哼了一路的RAP,车拐上别墅前那条街了,王琳凯扭扭身子开始撒娇。


他撒娇撒的很可爱,两只手捏着自己的小辫子给他比心。头顶上摆一个脑袋后摆一个,耳朵边摆一个下巴颏前又能摆一个。


他两年没剪头发,细顺柔软的头发已经过肩。造型师给他绑了小辫子,额头上的细碎小头发也修理得整整齐齐。


摆完八个心,王琳凯抱着胳膊坐正身子,说出来的话挺认真:凡哥,我听爸爸说了一些我哥以前的事儿,我觉得他其实也不是多么坏,就是从小没人管他,被惯坏了,做事特别没谱。再说爷爷年纪大了,他想孙子了我们不能拦着不让见啊,我们是爷爷的孙子不是魔鬼啊。


两人靠得很近,卜凡看着王琳凯的小圆脸小尖下巴有点心疼。他想说卜言是被惯坏的,那你呢,十六岁之前卜家所有人都没有管过你,你现在还为他们说话。


王琳凯忽然又蹦起来,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我听大伯说我还有个堂姐是不是,她也在美国,而且是个模特!听起来超酷!


他手撑在眼前人宽阔的胸膛上,顺手摸了摸胸肌腹肌:等我再长高一点,等我长到一……两米!等我长到两米,我和你和大堂姐,我们三个一起,去拍模特照,哈哈,你说酷不酷。


4.


于是第二个月的家宴上,多了两个人。


卜家大堂姐是卜家大伯长女,从小聪明又有主意,当年从英国拿了管理学硕士学位回来,进临风干了半年,突然说要当模特。


卜大伯劝不动,卜爷爷气得大骂:去,有本事你尽管去,我看哪家模特公司敢要你!


大堂姐一气之下跑回国外。有模特公司愿意签她那一年她已经二十六岁,她在欧洲洗过盘子、在非洲当过翻译,走过巴黎、米兰时装周还有诸多顶级品牌秀,后来跟人合伙开了家模特公司。


总之人生很丰富,履历很牛掰。


王琳凯晚上说梦话都是大堂姐好酷啊,我好喜欢大堂姐。


卜凡半夜起来给他盖被子,听到这两句忍不住醋意横飞,手伸进被子里拍他屁股。


王琳凯迷迷糊糊睁开眼,眼神没聚焦又闭上,翻个身滚进卜凡怀里:你又去上厕所啦。


卜凡事多,免不了有半夜出去或者半夜才回来的时候。王琳凯睡着了很难醒,但对身边人的离开回来很敏感。卜凡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多忙,每回都骗他说去上厕所。


卜凡轻轻拍他后背,王琳凯四爪章鱼一样扒上去,撅着嘴在他肩窝蹭了蹭,满足地哼唧了两声。三分钟后又突然翻身而起,眼睛是闭着的,张嘴像在放炮:快快快!快拦住她别让她走!大堂姐我爱你你别走!!


5.


人跟人是有磁场的。


王琳凯和大堂姐相见恨晚。


大堂姐身高一七八,高跟鞋十四厘米。王琳凯觉得这个身高很好,很有安全感。


大堂姐觉得王琳凯聪明可爱又分外生机勃勃,特别招人喜欢。


临风事多,卜凡公务缠身,有时半个星期不见人影。大堂姐刚回国,还是个自由人,天天陪着王琳凯瞎玩。


两个人站在公司大门前面点评企业文化。


王琳凯经纪公司叫GRTK,老板是物流快递发家,不愿忘本,所以起了这么个英文名,中文翻译过来叫果然特快。


王琳凯问大堂姐:姐姐你觉得我们公司这个翻译怎么样?


大堂姐说:我觉得一般。


王琳凯甩甩脏辫:姐你很严格,我觉得明明很酷啊。


大堂姐拍拍他脑袋:还是小鬼头你比较酷。


王琳凯高兴地呦吼一声,来了段即兴舞蹈。


几个副总正好路过,有一个看见自家艺人在公司门前浪,忍不住过来教育:小王又是你!你怎么天天瞎闹,这都几点了你才来上班,全勤奖还想不想要啦?


王琳凯甩着满头脏辫解释:哟哟哟,刘总你好,这是我的姐姐,她刚刚从美国回来,一个人很寂寞需要有人陪,所以我请了三天假,来陪我的姐姐,哟哟。


刘副总跃跃欲试想要回赠段RAP,被另一个副总拖走:老刘你怎么回事,王琳凯经纪约是总裁亲自签的,你还敢管……


王琳凯不光嗓门大听力也好,他皱着锋利的小眉毛问大堂姐:他们说的啥,总裁签的我为啥还不让我出道。


6.


大堂姐跑去问卜凡:小鬼头喜欢舞台你知道吗?


卜凡说我知道啊。


大堂姐说那你让他呆果然特快当练习生一当就是两年是什么意思。


卜凡说姐你小时候有个金色头发蓝色眼睛的娃娃你还记得吗。


大堂姐一愣,说好像是有那么一个,可这和琳琳出道什么关系。


卜凡说我那会儿想摸摸那娃娃你都不让,我不是想要更不是想跟你抢,就只是想摸摸。


大堂姐皱皱眉,可那是个娃娃啊。


卜凡说对啊那只是个娃娃,没了还可以再买,王琳凯世上可只有一个。你玩具那么多,一个娃娃都不舍得让我摸一下,他可是我心尖上的人,你猜我肯不肯让所有人都看到他的好。


大堂姐想说点什么出来反驳一下,然而竟无话可说。


7.


卜二叔跟卜爷爷商量王琳凯入族谱的事。卜爷爷对身边人说把卜凡请回来。卜二叔站起来拦着:爸爸,小凡很忙啊,咱们别耽误他时间啦。


卜爷爷瞪他:你就这么怕你侄子?难道最近又做什么亏心事啦?


卜二叔连连摆手:哎呀不是。我就是怕小凡忙。


卜爷爷说是他工作重要还是你小儿子入族谱重要?


卜二叔讪讪放下手。


卜凡去果然特快接人。刘副总不知道从哪儿得来的消息,陪着王琳凯一块下楼。


他大概是想弥补上次犯的错,最近在公司里看见王琳凯回回笑得跟朵花儿一样。可惜两人从肉体到心灵都相差甚远,只能有个见面打招呼分手说再见的情分。


车还没停稳,刘副总乳鸽投林般扑过去。他虽然还没搞明白王琳凯背后金主到底是哪一位,但听到临风两个字时已经肃然起敬。


副驾打开,出来个一身黑的高个男人。刘总迟疑着伸出手,保镖视而不见,冲王琳凯躬了躬身。


王琳凯从台阶上三跳两跳蹦到车前,回身冲刘总比了个帅气的举手礼。


两根手指齐眉高,干净利落地往前一划:“哟哟,这里是下班的小鬼王琳凯,加班的刘总再见哎,哟哟。”


刘总很尴尬地收回手,又想RAP两句回礼,然而脸都憋红了也没ra出一个字来。


保镖关门的瞬间,刘副总看见一只带着腕表的胳膊。那胳膊横过王琳凯的肩头扯下他头上的发带。


刘副总不知怎么的就从一只胳膊上感受到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王琳凯最近愈发跳脱,上了车还不老实,甩着一头辫子唱Rap。身边人被他辫子打了八次脸,终于忍不住伸手把他抱进怀里:行了,消停点。


王琳凯皱着鼻子靠近,靠得只剩十厘米了才停住,给卜凡表演了个斗鸡眼。


哟哟……


他保持着超高难度的斗鸡眼,晃着脑袋打算来段Rap,可惜嘴被捂住手腕被锁住,身子被整个调了方向。


他细胳膊细腿的挣扎都被化解于无形,卜凡从背后抱住他,避开他满头脏辫嘴唇贴着他耳朵叹:你现在啊,就睡觉的时候老实点。


王琳凯不服气:我吃饭的时候也老实啊。


8.


卜爷爷看见王琳凯很高兴,指着他垂到肩膀的小辫子唠叨:小凯呀,你这辫子吃饭要掉碗里啊,回头让老张给你剪剪。


王琳凯眨着眼睛看卜爷爷。卜二叔出来打圆场,哎呀爸爸入族谱才是大事,头发什么的等等再说吧。


入族谱这件事情毫无阻力,因为根本没人反对,然而流程卡在了名字上。


卜凯这个名字王琳凯自己勉强能接受,但卜爷爷和卜二叔不喜欢说太普通。卜琳这个名字卜大伯和卜凡觉得不错,但王琳凯自己不喜欢。


局势僵持不下,一直耗到中午。菜上桌卜爷爷发话:先吃吧,吃饱了再说。


老人家吃饱了容易困,等他睡醒起来,卜凡已经带着王琳凯回临风总部了。


卜爷爷疑惑不解:带小凯去临风干什么?


卜大伯一把年纪了,有时反而很单纯:临风顶楼风景好呀,小凡带小凯去看看。


卜二叔手里攥一颗白玉棋子,脑子里盘算着卜家人手里的股份。


9.


王琳凯在室外被风吹得晕晕乎乎。他贪凉穿得少,十二月的天气羽绒服里就套了件薄棉T恤,手掌缩到袖子里转着圈看卜凡拍照。


财经杂志专访。主编跟卜凡有私交,特意打过电话来问能不能穿得华贵一点。其实临风少东家的脸摆在那里,穿什么都华贵有型。但主编说我们想要点不一样的东西,希望卜总能帮我们杂志提提销量,让我们这种财经杂志也可以火一把。


主编也是有身份有背景的人物,话说到这个份上,卜凡也不好再拒绝。他挑了件墨绿色轧花暗纹的三件套西装,拍室外时搭了件深色系羊绒大衣,领子一圈绿色狐狸毛。


拍完照摄影师收三脚架,王琳凯跑过来两只手撑在他胸上:绿毛大怪兽,快给我点热量。


王琳凯怕冷还不好好穿衣服。卜凡把他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颏,拉开大衣把他裹进去。他只剩个脑袋顶露在外面,一把高高束起的小辫子,绿色狐狸毛领圈着绿色发尾,看着滑稽又可爱。


摄影师职业病,看见美景忍不住要按快门,杂志社的记者急匆匆过来道歉:卜先生,对不起对不起,他是新人不懂规矩。照片马上删。


王琳凯从大衣里探出头,拿着单反一张一张看,像显摆自己作品一样举到卜凡眼前。


卜凡扭过头跟记者说:留着吧,回头发给我。


记者一回杂志社就跑去问主编卜少最近是不是吃斋念佛了。


主编挑挑眉。


记者说今儿我一个没看住小金又偷拍了好几张,而且被发现了。


主编一跃而起,手里的抽杆夹直接拍上对方的头:不长记性!你们能不能让我省点心!


记者说您先别急听我说啊。


主编说我听你说个屁,我跟卜少那点交情迟早得毁在你们几个废物手里。


记者说不是不是,卜少今天笑了,他冲我笑了你知道吗,你见过他笑吗,由内而外发自肺腑的那种。


主编眼睛瞪得老大。


10.


大堂姐准备开始工作。


卜爷爷豪气,表示对她既往不咎只看未来:临风集团副总裁以下位置你随便挑,有合适的算我输。


卜大伯急得直摆手:爸爸要不把我这个位置给小语吧,我年纪大了精力不如从前,想做个甩手掌柜好不好。


卜爷爷瞪他:甩手掌柜?想得美!等你到了八十岁再说吧。


大堂姐说既然爷爷看不起我,那我也没必要非往临风里挤,外面世界这么大,以我的实力不怕混不出一番天地。


卜爷爷说你尽管去混,混好了我叫你爷爷。


卜大伯在一旁哭笑不得:爸爸,您怎么跟小孩子一样。


大堂姐拿着钱打算找几家公司搞融资,市场考察一圈,决定one pick果然特快。


大堂姐的理由听起来很酷:快递起家的娱乐公司,你们不觉得很酷吗。


全家人都闭了麦,只有王琳凯高兴地跳起来:酷的酷的,大堂姐最酷。


11.


王琳凯入族谱的名字还是定了卜琳。说服他的人是大堂姐。


大堂姐成为果然特快高层之后,王琳凯的出道计划终于提上日程。他慢慢忙起来,卜二叔找了几次,都没找到人。


卜二叔不敢找卜凡,只能去找自己侄女:小语啊,卜琳这个名字挺好的,要不你劝劝小凯,让我了了心思吧。


大堂姐跑去舞蹈室找王琳凯:来,我问你几个问题。


王琳凯满脑子都是舞蹈动作,伸胳膊伸腿仿佛一个多动症儿童。


大堂姐不满:你站好了,说事呢!


王琳凯立刻像小学生回答问题一样站得笔直。


大堂姐说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王琳凯说知道啊,卜拉达啊。


大堂姐捏捏他下巴:那是艺名,说本名。


王琳凯像个乖宝宝:卜语啊,你叫卜语。


大堂姐打一个响指:卜言卜语,卜平卜凡,卜琳卜琳,闪闪发光。


王琳凯是聪明孩子,原地跟着念了一遍,快乐的像是念了咒语,五官都皱到了一起。


大堂姐问他:卜琳好听吗?


王琳凯说好听好听。


大堂姐又问他:那你愿意叫卜琳吗?


王琳凯笑得脖子都缩起来:我愿意啊。


所以你看卜爷爷生气也没有用。这个家里,话事人是卜爷爷,但卜爷爷听卜凡的,卜凡听卜琳的,卜琳听卜语的。


12.


果然特快打算送四位练习生去韩国学习三个月。卜语跟卜凡说起来,卜凡只给她一个线条凛冽的侧脸。


卜语说你不用担心,我也去。


卜凡说你要是让我也去,我就不担心。


卜语笑他卜总你多大了,怎么突然跟小孩儿一样。


卜凡说长姐如母我在你面前就是小孩儿。


卜语觉得自己弟弟有点反常,转着圈打量了个来回,手撑在沙发上居高临下看他:你是不是反悔让小鬼头出道了?


卜凡正过脸来,声音温度颇低:我什么时候答应过? 


卜语被他话里隐含的怒气震住,退后两步坐下,手指捋捋头发:你说过只要他开心就好。


卜凡看进卜语的眼睛里:你六岁那年被绑架过一次,阿姨十二年前被劫走如今仍旧下落不明。我们都见过这个世界的阴暗面,所以我才希望他一直都这么快乐。


卜语手指插进头发,试图说点什么来纠正这话的逻辑和因果,然而组织了半天语言,最终还是放弃。


13.


晚上王琳凯喝完牛奶问卜凡:你看我最近是不是高了一点。


家里的电子测量仪坏了,老张这一次效率意外的低,迟迟没有买到新的。


卜凡把他揽到胸前,伸出手比划了一下:是长高了一点。


王琳凯眨着眼睛问:那是不是已经一米七八了,可以出道啦?


卜凡高声喊管家:老张,你记得买个新的电子测量仪,明天就买。


管家说:好的,少爷。


大半夜看见一个西装革履带白手套的老农伯伯,王琳凯觉得有点诡异,他不自觉地往卜凡身上贴,卜凡说老张你休息吧。


管家说:好的,晚安少爷,晚安小少爷。


等管家身影彻底消失后,王琳凯问他我是不是在做梦。


卜凡把他抱上床:你就是在做梦,接着睡吧。


14.


王琳凯出国学习的事情迟迟没能成行。卜语冷眼旁观半年,她可以体谅自己弟弟脆弱的安全感,却始终不能理解他时时刻刻想把人拴在身边的占有欲。


卜语说以卜家现在的权势你担心的未免过多。


卜凡说他对我来讲太珍贵,任何担心都不为过。


姐弟俩坐下来谈了一场。卜凡说,卜语听。


姐你在外面这些年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如果你一直都是当年那个说离家就离家说放弃家人就毫不留恋的小女孩,那可能我现在跟你说这些可能毫无意义。但如果你爱过什么人,我想你一定能理解我现在的感受。


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很小,身材瘦小脸也小,看起来天真又孤单,但人很好,很善良,喜欢小动物,会跟猫对话,看见花花草草都会去摸一摸。除了照顾他的保姆,他这么多年一直一个人生活,他习惯了孤单但还是渴望被人爱。


你知道我为什么恨卜言吗?因为我花了一整年时间才让他变得活泼开朗一些,卜言一句话就把他打回原形。


你不知道他对我多重要,我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都给他。他要什么我都给他,就算是我的命都可以。


姐,认真说起来我们没有丝毫血缘关系,你跟他身上同样流着爷爷的血,但是,没有人可以把他从我身边夺走,你也不行……


我根本没想过要夺走。


那最好。


卜语忽然觉得冷,卜凡看他的眼神像在看敌人。作为异父异母姐弟,他们其实自小关系不错。她在国外那些年,两人也没断了联系,他给过她很多帮助,虽然没有那些帮助,她也未必不能过得很好,但她看重的是他这份心意。


她之前觉得自己可以开解弟弟让小鬼头顺利出道,但这一场谈话之后,她暂时不愿再想这件事。


15.


卜凡早晨送王琳凯去公司,王琳凯鞋子都挨着地了,人又缩回他怀里,抱着他胳膊撒娇:凡哥。


卜凡问他怎么了。他把脸埋在他肩窝里不说话。卜凡以为他没睡醒闹觉,扶着背帮他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两个人静默了许久,王琳凯才端端正正坐好,两只手环住他肩膀,凑到他眼前小声说:凡哥你知道吗,我有时候想把你拍扁了。就是一脚踩到地上,然后拍拍拍,拍扁了拍成一张纸,然后折起来,折成我的手掌这么小,放到口袋里。


他边说边比划,右手在自己左胸拍一拍:呐,就是这里。


卜凡觉得自己整个人像浮在海里,跟着海浪一波一波地荡。


16.


第二个星期临风跟某跨国集团谈合作,卜凡要飞欧洲。


他跟老张在书房里呆了整个晚上,才把家里大大小小里里外外的事情安排妥当。


王琳凯跟在他屁股后面小声抱怨:老张最近工作不尽心啊,你还不如交代给我呢。


怎么不尽心?


我的身高测量仪,都半个月了还没来呢!


卜凡说我催催他。


17.


卜凡离开的第三天,王琳凯跟着卜语去了韩国。


办护照签证都找了人,但依旧没把握可以避开卜凡的耳目,卜语只能赌他不会为了这点事放弃生意,从欧洲飞到韩国抓人。


她觉得等卜凡谈完生意过来,看到小鬼头学习生活得不错,态度应该也就软了。


没想到先出问题的是王琳凯。少年可能是第一次出国太兴奋,头一天玩了个通宵,第二天晚上发起烧来。烧到三十九度,人都有些迷糊,抱着被子说不要烤火,又抓着卜语的手说自己骨头缝都疼。


平时活蹦乱跳快快乐乐的少年缩在被子里受罪,卜语看了也心疼。医生开了药,吃了也没见好。卜语使劲回想了一下,也没想起来自己独身一人在国外病了是怎么熬过来了的。


彻底退烧是第三天晚上,王琳凯人都瘦了一圈,脸色发白,看着没什么精神。卜凡那边发来视讯通话,被他摁掉。再打,再摁。卜语说你给他回个消息,不然他该担心了。


王琳凯握着手机半晌说姐我想先去洗澡。


洗澡的时候他在浴室里哭得一塌糊涂,手机被放得很远,生怕自己忍不住要打给对方。


18.


算起来其实不过两年半,但感觉上好像有一辈子那么长。如果不去细想,王琳凯总觉得,自己自打生下来,就一直是呆在卜凡身边的。


他知道自己只要一听见卜凡的声音,甚至不用他喊他琳琳,只要听到他呼吸声自己肯定就会哭出来。可是自己答应过他不哭。


王琳凯流着眼泪小声说我没哭,卜凡看不到就不算我哭。


他打开聊天界面编辑文字:


我今天下午练歌练了八十遍,很累不想说话!我刚喝完牛奶了,老张还没买来身高测量仪呢,你说说他吧。


那边反常的迟迟没有回复。王琳凯捧着手机蹲在马桶旁边,一点一点给自己擦眼泪。


他又发了一条:晚安,哥哥。


那边半分钟后回复:晚安,宝贝。


19.


老张是卜家上下除当事人外第一个知道王琳凯跑了的人。


起初是卜语给他打电话:张叔,小凡没在家,琳琳最近练习课程多,一个人来来回回跑也不方便,干脆让他住我那儿吧。


老张说大小姐,我们家有迈巴赫专车接送小少爷的,而且小少爷认床,晚上还得喝牛奶量身高,还是住家里好。


卜语笑里藏刀:哎呀张叔我现在说话不好使了是吗。


老张白手套握着话筒非常客气:那大小姐您稍等,我请示下少爷。


卜语虚张声势:小凡那边我去说,我告诉你一声就是怕你以为小鬼头失踪了再把B市的天翻了。


老张声音毫无起伏:谢谢您体谅。


他撂了电话立刻拨给卜凡,卜凡皱着眉问:测量仪买了吗?


老张说中午就搬到您卧室了。


隔了两天,卜凡又打过电话来问他:测量仪确实是放到卧室了吗?


老张说少爷您要不放心我们视频吧。


卜凡说不是我不放心,是他刚刚给我发消息说让我催催你赶紧把测量仪买了。


老张反应很快:小少爷难道不在大小姐家?


卜凡说:张叔你去查,立刻马上。


20.


只有卜姑姑是开心的,她坐在阳台上逗孙子,笑得幸灾乐祸:那孩子跑了,小凡要急疯了。


卜平说我觉得不至于吧,不就是跟着卜语去韩国培训几个月吗,又不是不回来,又不是要断绝关系,你们一个个怎么那么紧张。


卜姑姑说你不懂,这事对别人来讲没什么,对小凡可不一样,小凡他妈当年也是……


卜姑姑话说一半又停住:当年事就不提了,你记得等卜语带卜琳回来的时候躲远一点,别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了。


卜平有点不屑:哪里有这么夸张。


21.


王琳凯在韩国只呆了两个月,他人聪明悟性高学什么都很快。提前完成任务,买了最早的一张机票回国。


飞机抵达是凌晨两点。卜凡在VIP通道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跟两个月前一样扑进他怀里。少年眼眶湿润眼泪却没滑出来,他埋头在他胸前声音暧昧不清:凡哥我想先去下洗手间,我有点忍不住。


卜凡仰头。


隔间里王琳凯死命把人往外推,他剪了脏辫,头发重新变得柔软服帖,低着头不肯看卜凡:你出去我想自己呆一会儿。


卜凡像道铜墙铁壁,并不会轻易被他推动。推搡中两人对上视线。王琳凯像被施了定身咒,除了眼泪一颗一颗往下落,全身僵硬丝毫动弹不得。


卜凡把他搂进怀里好一会儿,他才伸出手指去摸卜凡的脸,声音抖得一塌糊涂:你别哭,你别哭好吗。


22.


回家路上,王琳凯枕着卜凡的肩膀睡得不安稳,他时不时要惊醒一下,握着卜凡大拇指的手也跟着抽搐一下,卜凡单手搂着他轻轻拍他背吻他额头:宝贝我在我在呢。


握着他大拇指的手指抓得又紧了点,嘴里小声嘀咕,声音还在抖:你别哭,你别哭好吗。


卜凡的声音低到深海里,泛着潮气又深情无比,他嘴唇贴着他光洁的额头呢喃:我没哭,没哭。


太阳出来的时候,王琳凯醒过来,他眼角鼻尖微微泛红,眨着眼睛看卜凡,似乎想确认之前的事是不是做了个梦。


凡哥。他犹豫着开了口,前一晚哭得厉害,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嗯。回答他的是一个单音节,但即使是单音节,他也听出了其中的喑哑破碎。


所以不是梦。


王琳凯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指蹭了蹭卜凡的眼角:凡哥,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你以后别哭,永远都别哭。


23.


凡哥,我们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


我哪儿都不想去,我觉得这样就很好。


汽车又一次驶上绕城高速,这一回是真的可以开到地老天荒。


.


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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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鬼】你不能哭 上

我立刻赶来哭😭

路长宁:


霸气宠溺凡X孤单缺爱琳。
全部虚构,群演众多,慎入。
宠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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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王琳凯跟卜凡第一次见面是在卜爷爷八十大寿那天。


卜家祖宅来了百十号人。人老了爱热闹,卜爷爷兴致颇高。卜家大伯跟卜家姑姑抱怨:爸爸早就说要金盆洗手,但每年生日还把这群道上的朋友全招来,我们这什么时候能彻底洗白。


卜家姑姑劝他:一年就一回,也没几年了,你忍一忍。


卜爷爷心思全部都在次孙身上,他指着一楼角落里一个圆脸尖下颌,穿着白色衬衣墨蓝西裤的小男孩在卜凡身边耳语:你二叔的小儿子,一直养在外面,刚找着。


他喊人把王琳凯领上二楼。离得近了,卜凡才看清,是个样貌很干净眉眼很生动的男孩,瓜子脸,两颊圆润下巴尖翘,人很纤细,少年体态,西装裤束起的腰肢不盈一握,垂在腿边的手指细长,泛着莹白的光。


王琳凯看着有点怕生,喊了声卜爷爷之后,就乖乖坐在一侧的沙发上。卜爷爷指指眼前果盘:吃个苹果。他就从盘子里靠近自己那边捡了个苹果啃起来。


卜爷爷笑得慈爱,丝毫不显人前人后的杀伐果断和嗜血本性:小凯,这是你哥哥,以后有什么需要直接找他,他会帮你。


王琳凯抬头看一眼卜凡,苹果举在半空,嘴唇配着眉眼勉力露出一个笑,眼神里三分好奇七分抗拒。


卜凡于是明白,这个孩子什么都知道。


2.


王琳凯的苹果没啃完,其他友人过来贺寿,卜爷爷挥了挥手:自己去玩吧。


他站起来恭恭敬敬鞠了个躬,稍长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脸:卜爷爷生日快乐,卜爷爷再见。


他手里半个没啃完的苹果,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带走,有一点手足无措。卜凡走过去接过苹果,顺手把头发捋到他耳后:后院有花田,你可以去看看。


几位大佬过来坐在卜爷爷身边,几个人商量东区一块地的归属。有一位看见卜凡在啃苹果,忍不住打趣:小凡真得变了,小时候吃水果得追着喂。


卜凡勾一勾唇角:这不是都说苹果有营养嘛,有营养的都不能错过。


他话里有话,大佬抬眼跟他对视,卜凡眼神坚定犀利毫不避让。他整个人锋利得像把剑,又因为身材高大五官冷峻而显得分外有气势,任是黑白两道纵横多年的大佬也感到一点压迫感。


大佬跟卜爷爷是过命的兄弟,私底下跟卜爷爷说:小凡比他爸爸和二叔可强多了。


3.


后院的花田王琳凯没见着,卜家二叔把他带走问他:爷爷叫你过去说什么了。


王琳凯说什么都没说,就让我吃了个苹果。


二叔说小凯这么多年爸爸不是不要你,是家里情况太复杂,你大伯你堂哥你姑姑你表姐都恨不得爸爸去死,爸爸其实也活得很窝囊,你哥哥前些年被你堂哥逼去国外一次都没敢回来,你住在外面安全一些。


王琳凯眼神直勾勾看他,好像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又好像并不在意这件事。


二叔还想再说点什么,王琳凯打断他:我能不能去后院看看花田。


二叔一愣,后院哪里有什么花田后院就一个游泳池和一块草坪,紧接着又嘱咐你记得离你堂哥远一点,他吃人不吐骨头的。


4.


王琳凯跑去舞室练舞。他喜欢跳舞,汗水湿透了衣服也不休息,跳舞的时候很快乐,什么都不用想,精神是亢奋的。


他其实一直觉得自己唱歌跳舞小打小闹就是玩玩,偶尔唱几首录几段放到网上也没太大反响,可是有一家公司找到他想签他出道当歌手。


好啊,出道也挺好的。王琳凯食指练舞时蹭掉一块皮,粉红鲜肉露出来,看着隐隐有一点疼。他用拇指按住那一小块地方问经纪公司的人,出道的话赚的钱够养活自己的吗?


对方说当然没问题,你资质很好很有灵性,签约后我们会给你正规的训练,出道之后你不仅可以养活自己,养活整个家都没有问题。


他眉毛微微皱起来:整个家?我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啊。


5.


王琳凯没成年,签合同需要监护人到场。卜家二叔不喜欢他跳舞,王琳凯不知道找谁。总不能是每天给他做饭洗衣的保姆阿姨。虽然她照顾了他许多年,但毕竟不是家人。


他拿着手机,粉白的手指无意识地蹭着外壳。卜爷爷的话在他脑子里响了三遍,他才迟疑着拨了那个号码。


王琳凯的声音透过手机信号传过来时还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和不确定,问出的问题有点让人发笑:凡哥……你成年了吧?


6.


卜家二叔跟卜爷爷谈判,他说爸爸你看小凯是个好孩子,我这十几年没尽过做父亲的责任,人没出息手里也没钱,你好不好给小凯留点东西。


老爷子身体不好,但也未必不能再活个七八年,他说话如此直白自然得不到好脸色:求我?求我还不如去求小凡。


卜家二叔怕自己侄子,连求都不敢求,只敢在背后搞点小动作。


7.


王琳凯进公司两个月,行程安排十分宽松,上午唱歌,下午练舞。教他的都是非常专业的老师,但好像对他没什么期待,练得好坏都不在意,仿佛是在陪着他玩。


他问什么时候可以出道,对方说等通知吧。


王琳凯眨眨眼,小脸上透出疑惑,扬着眉毛有一点调皮:等通知是什么鬼,老师你是在开玩笑吗。


他偶尔会有属于这个年纪的少年人的天真活泼,但大部分时候都安静寂寞,放佛被上了封印套了枷锁,不自觉地想要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8.


卜家二叔出事的时候王琳凯趴在桌子上玩手机。保镖把他从公司接到医院。


王琳凯站在病房门口看了卜家二叔一眼,卜家二叔脸色苍白想要爬起来跟他说话,被保镖摁回床上。


保镖把王琳凯请到车里,卜凡一身黑色西装,长手长脚支在那里,迈巴赫的空间都生生被他比小了。


王琳凯攥着手机没说话,他只见了他三次,一次卜爷爷生辰,一次去舞蹈室的路上,一次和经纪公司签合同。


卜爷爷生辰的时候他接过去他吃剩的半个苹果。舞蹈室路上他给了他手机号码。和经纪公司签约是直接进的总裁办公室,他们谈了什么他一无所知。


每次接触都没有超过十分钟。


他自幼一个人,忽然间有了个哥哥,忍不住想要亲近。可惜卜家背景涉黑,家族成员复杂又个个心怀鬼胎。卜凡这样的家族接班人气势凌厉行事莫测,他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实在是从心底里觉得害怕。


一路上绷着神经,到家已经十一点,车停稳,卜凡递给他一个盒子:如果觉得一个人孤单,就搬来跟我一起住。


王琳凯晃了下神才想起来,再过两天是他十六岁生日。


他望回对方的眼睛,危险眼眸掩藏在黑夜之中依然透着强烈的欲望。


盒子里是一个蜘蛛侠模型。


9.


半夜两点王琳凯收到卜家二叔的简讯:小凯爸爸不想死,你能不能去求求你堂哥,你去试一试好不好,爸爸求你了。


这个人,他跟他长得不像,十六岁之前也没有见过面,突然冒出来说是自己血缘上的父亲。这个人两个月前警告他离卜凡远一点,两个月后又让他去求一求卜凡。


因为这个人的出现他连带着有了爷爷有了大伯有了姑姑还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堂哥,可是所有人都跟他从小到大想象中的家人形象相去甚远。


然而他毕竟是……爸爸。这两个字在口腔里转了十八圈,王琳凯终于无声地喊了出来。


手里的酒瓶空了大半,他鼓着勇气打电话,那边很快接通,声音低沉温暖,他叫他:琳琳。


他被这一声叫得心口发软,张大嘴巴想要深呼吸眼泪直直落了下来,他抱着手机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凡哥我哥哥人在哪儿你能不能让他回来我都没见过他。还有我妈呢,我为什么从来没见过她你是不是把他藏起来了。你知道吗……你给我的蜘蛛侠太丑了你买到盗版的了真得太难看了太欺负人了。


他喝了半瓶酒就醉得不省人事,凌晨灰蒙蒙的天色下被人从卧室的地板上抱了起来。他脸蹭在男人肩窝,嘴里小声唠叨我没有喝醉哦真得没有醉。


卜凡抱着他坐进车里,他已经安静下来,垂着眼睛直勾勾盯着手里的蜘蛛侠模型,眼角不时落下一滴泪。


他流一滴泪男人就用手指给他擦一下,如此反复几十次仿佛是落完了前十六年所有的眼泪。


卜凡把他整个抱进怀里下巴压在他头顶上,宽大的手掌几乎包住他的整个头脸。


卜凡心口疼,他深呼吸一口说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别再哭了,你知不知道你不能哭。


王琳凯哭得头脑昏沉,他没听懂这句话里,索性当做听不见。卜凡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他靠上去在他丝质衬衫上蹭掉最后一滴泪,开口问了另外一个问题:咱们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


我哪儿都不想去,我觉得坐车里挺好。


好,那咱就坐车里。


10.


汽车调头驶上绕城高速,一幅要开到地老天荒的架势。


绕城第三圈的时候王琳凯缩在卜凡怀里彻底睡了过去。


因为哭过一场,他脸变得更加白皙透明,眼角鼻尖嘴巴还泛着红,眼角闪着光,错眼看过去好像还挂着泪痕。


卜凡伸出拇指抚摸他眼角,被薄茧蹭疼了的少年皱起眉躲避,于是他改手为唇,一寸一寸吻干净少年脸上的泪痕。


卜凡觉得自己初见王琳凯时的欲望都被这一场眼泪冲刷殆尽,他醉酒时的胡言乱语是他埋藏心里最深的秘密,这样孤单沉静又乖巧听话的孩子值得更好的生活。


他看向窗外眼神潮湿犹如两千米深海海底。他一言不发抱着王琳凯,犹如童年时抱着母亲的画册少年时栽种心爱的花田,心底一片平静满足。


卜家二叔什么的,哪里比得上怀里人一根手指头。就随他去吧。


11.


王琳凯在经纪公司又做了三个月的练习生,交了新的朋友,有了新的爱好。他身上的无形枷锁好像松开了一些,人也变得活泼许多。


中秋节卜爷爷招呼儿孙回家吃饭,王琳凯这才算是第一次跟全家人见面正式见面。


卜家二叔右手石膏依然未拆,左手筷子使得磕磕绊绊。王琳凯给桌上长辈夹了一圈的菜,到卜家二叔时夹得格外多。卜凡看着他忙活完,给厨娘递个眼神,厨娘利索地给卜家二叔换了勺子。


卜爷爷吃鱼的时候提起自己的长孙,卜二叔的长子卜言,忍不住感慨一句:这道菜还是小言做得最好吃。


卜二叔张了一半的嘴被卜凡一个眼神吓回去。


卜姑姑看了眼卜凡脸色,笑着夹了块排骨:会做饭的人可多得很呐爸爸,尝尝你女儿做得排骨。


她夹菜的间隙去看王琳凯,少年吃得正香,低垂的脸显得精致小巧,柔软头发泛着咖啡色的光泽。


家宴结束,卜姑姑在二楼阳台盯着楼下一大一小两道身影。


刚刚下过一场大雨,两人出祖宅大门,地面积了水,王琳凯跃跃欲试想要从水面上跳过去,被卜凡拉住。卜凡像抱孩子一样单手抱着少年,长腿一迈跨到车前。


卜家姑姑感慨:你弟真是生冷不忌,对这种小朋友也有兴趣。


卜家表姐弹弹烟灰:他不一直那样,看上什么恨不得拆吞入腹。


卜家姑姑问:这孩子到底是不是你二叔的种,来历真是奇怪。


卜家表姐看得通透:甭管是不是,小凡对他上心是真的,你什么时候见过太子爷吃别人剩饭?怕不是老爷子一死,他都能把这栋祖宅送出去讨小鬼头开心。这都摆明面上了,咱们早做打算吧。


卜姑姑皱皱眉:那我想办法把卜言弄回来,他扳不倒小凡,添乱的本事还是有的。


家宴上饭菜很合王林凯胃口,米饭盛了三次,到最后实在是吃不下,又不好意思剩,菜也不吃了一口一口往嘴里塞白饭。卜凡吃完自己那碗,空碗递给厨娘,顺手拿过王琳凯的碗。


桌上都是人精,看到了也都不动声色,只有卜家二叔双眼放光像是中了彩票。


12.


王琳凯练习生做了许久,出道却迟迟没有提上日程,他抓着卜凡的手指问:我到底什么时候才可以出道。


卜凡说出道之后会很累,很多不想做的事情都得去做,每天睡觉的时间都不够,你愿意吗?


王琳凯说我愿意啊。


卜凡笑一笑张开手臂,王琳凯跳进他怀里,严丝合缝地抱紧:我觉得我在舞台上会发光,我以前从来没有这种感觉。


卜凡说那舞台下呢,当艺人可不只有舞台上。


王琳凯仰着脸看他,眼睛里后面藏着狡黠:台下有你呀。


13.


卜言终于从美国回来。王琳凯身边的保镖突然间多起来,连他去隔壁商场买鱼丸间隙去个洗手间都有两个人贴身跟着。


王琳凯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分不清轻重,带点抱怨的口气说他是我哥又不是杀父仇人,你怎么这么紧张。


卜凡只是笑。


卜凡在王琳凯面前会笑,他笑起来很明朗,跟不笑的时完全是两个人。


王琳凯大概就是在他的笑容里一点一点打开自己,也渐渐变得明朗起来。


他长高了一点,但仍旧是瘦,一米七五的身高体重不足一百,卜凡的胳膊比他小腿粗。


卜凡抱着他下楼喝牛奶。他两只胳膊环在卜凡脖子上,额头抵着卜凡太阳穴,嘴里还在问他什么时候可以出道。


卜凡把牛奶递给他,看着他喝完,第一次松口:出道也不是不行,但你不能哭。


王琳凯说我为什么要哭啊,我开心都来不及。


卜凡说好,开心就好。那等你长到一米七八,就出道。


王琳凯从卜凡身上跳下来,笑嘻嘻原地蹦着摸天花板。


他弹跳力好,原来是可以摸一摸的,但卜凡这里太大了。不光床大,房子也大,天花板也高,连洗手间的镜子都比普通人家要高几十厘米。总之什么都是大号的,连卜凡这个人都是,相比之下,王琳凯就觉得自己愈发的瘦小可怜。


卜凡接了电话出门许久,他才力尽气竭地跑回床上睡觉。


他躺在床上把自己用羽绒被层层包裹起来,被子遮住脸,只露两只眼睛。他眼仁漆黑,眼神干净灵动,闭上眼的时候睫毛像小扇子一样扑闪两下,轻柔又体贴地落在两道卧蚕上。


14.


卜凡在早晨六点回来,卷在被子里的人嘴唇微张,嘟嘟囔囔说着什么。他蹲在床前,想摸摸他头发,却看见自己指腹一点没有清洗干净的污迹,于是收了手凑过去问琳琳你说什么。


回答虽然不甚清楚,但他还是听懂了。我什么时候出道啊。


卜凡给经纪公司的老板打电话,老板问他卜先生你考虑好了吗,虽然各方面我们一定会全力以赴,但艺人毕竟是公众人物,不确定因素很多。


他终究还是不敢冒险:让我再想想。


15.


卜姑姑和卜言碰头,递给他一张DNA检验报告。


卜姑姑劝他:你爷爷没几年可活了,你爸爸又不争气,你斗不过小凡,但这么个野孩子总不至于对付不了。


卜言说我爸怎么回事,连是不是自己儿子都弄不明白,我走这三年他老年痴呆了啊。


卜姑姑戏演得很足:别这么说自己爸爸,再说他也未必不知道,但是卜凡现在对这孩子的态度就算知道你爸也不会说。


16.


王琳凯他练完舞洗澡换衣服时被卜言的人劫走。


他湿着头发在地下车库里躺了半个晚上,后半夜开始烧起来。


卜言西装革履地来看他,居高临下问他弟弟你是不是发烧了,我带了医生来给你看病。


少年圆润肩膀在强光照射下发着莹白的光,卜言说王医生你先看看他是不是要死啦。


王医生靠近之后站着没动,看着少年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卜言把人一脚踹到地上,两个人翻滚在一起,王医生冷眼旁观。


王琳凯眼睛发红,嘴里的话都一点模糊:哥你为什么要这样……


卜言说我可不是你哥,卜振也不是你爸,你个无父无母的小孤儿不过是他骗爷爷分财产的道具还真把自己当卜家人啦。


王琳凯愣了一下,卜言制住他在他下巴上舔了一口。视线往下瞥见一截形状完美的锁骨,忍不住低头蹭过去。


王琳凯手指都在发抖,卜言手指掐住他的脸端详,满脸不解:卜凡那傻子没碰过你?


少年看向他的眼神懵懵懂懂,卜言邪笑着压上去:他吃斋向佛啦还是走火入魔了?


回答他的是一把异常锐利的手术刀。


17.


卜爷爷把卜家二叔叫过去问话。


卜家二叔态度很差,说卜言还在医院躺着呢,爸爸你有什么话还是等到他情况稳定以后再说吧。


卜爷爷笑:我等得到,我怕你等不到,让自己儿子去搞自己儿子这种事也只有你这个畜生能做出来。


卜家二叔从座位上站起来:不是我让卜言去的!不过爸爸,事到如今我告诉您实话,其实小凯不是我儿子。卜言搞他虽然是一时冲动,但他被逼去国外三年心里委屈有多大我不说您也知道。


卜爷爷说我不知道,他三年前想害堂弟现在又想害自己亲弟弟,跟你一样是个畜生,就算我肯原谅他小凡也不肯。


卜二叔忍不住跳脚爸爸我说过了小凯不是我儿子,之前的DNA检测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


卜爷爷恨他不争气,拐杖把地毯戳得咚咚响:蠢货!!你不相信自己,倒是愿意相信你姐?我问你,你今年是不是刚刚十八岁,是不是还觉得你姐是个省油的灯?蠢货啊蠢货我看你姐孙子都比你聪明。


卜二叔瞪大眼。


18.


王琳凯觉得只有在跳舞的时候才能忘了卜言的脸卜言的话还有那把手术刀。


那天他一直没哭。后来卜凡出现,卜凡的大衣套在他身上把他从头包到脚。卜凡单手抱着他,他想问问他卜言说的是不是真的,他是不是真的是个野孩子,是卜振找来骗卜爷爷的道具。


他其实是知道答案的。


几个月前有一回他跟卜凡坐在一起看电视,调台时赶上一场烂俗偶像剧,他盯了一会转头问卜凡:表兄妹不可以相爱,那堂兄弟就可以吗?


卜凡沉默了几秒说,我们不是,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他眨眨眼睛还要继续问,卜凡接到卜姑姑电话立刻出了门。


所以卜言的话是真的。


他眼里有水汽但并没有滑出来。卜凡脸色异常冷峻,单手扣着他后脑,把他脸压在自己肩膀上,声音含着冰碴,十分冷硬:你别哭,你不能哭。


王琳凯说好,我不哭。


没什么可哭得,不过是又回到孤零零一个人的状态。


19.


三年来,卜凡跟卜二叔第一次心平气和坐下来谈。


卜二叔说确实是卜言不对,他以为小凯不是他弟弟。


卜凡不说话。卜二叔接着说,其实也不能全怪卜言,你看他毕竟是长孙,是你堂哥,被你赶走三年,换谁谁心里都有气。


卜凡挑眉看他,卜二叔鼓足勇气:小凡你看这样好不好,卜言伤好了我让他回美国,再也不回来,这一次你就原谅他,好歹是手足。


卜凡有点不耐烦。卜家这点权势,所有人都想来分一杯羹,更别说老爷子的亲儿子亲孙子,他讨厌这样没完没了的纠缠,却碍于老爷子还在而不能放开手脚一次处理干净。


卜凡往前倾了倾身,打算一次绝了眼前人念想:二叔,我跟你说件事,姑姑给你的报告其实不假,不过是把我的名字改成了琳琳。


卜二叔嘴巴张得比鸡蛋大,卜凡说:我就是想告诉你,我不是老爷子的亲孙子,跟卜言也不是手足,如果再有下次,他躲到天边都没用你知道吗。


他表情阴鸷肌肉紧绷。卜二叔张着嘴瞪着眼半天都没给出个反应,卜凡站了起来:老爷子没死我还叫你一声二叔,二叔我提醒你一句,你没事别去招惹琳琳,他要是哪天又不开心了,卜家所有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卜二叔浑身僵硬:你你你什么意思?


卜凡说我没什么意思,不过就是他一哭我就想杀人。你们几个,够我杀几回,自个想清楚。


20.


王琳凯哭起来其实很好看,红着眼眶鼻头默默流泪任谁看了都会心动。嘴巴湿漉漉的像是沾了晨间露水,强忍眼泪的模样是人间杀器。


然而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卜凡一定会说,琳琳你别哭,你不能哭。


王琳凯也觉得自己成年了,算是个男人了,男人就要勇敢,就要学会承受,哭当然是不好的。


他后来就再也没哭过了。


21.


虽然卜凡当着他的面跟他说过好几回你不能哭,王琳凯却始终不知道这句话的后半句。


卜凡连半句狠话,都不肯让王琳凯听见。


哪怕这话后面藏着滔天爱意。


.


上 完


.




【卜鬼】了了

是我最爱的一篇了😭

邮轮和冰山:

01


 


不了了之,不算了了。


 


02


 


是很多爱的你,和想被爱的我。


 


03


 


卜凡念书的时候读错过一个词。


 


同桌端着书本斜过眼睨他,捻着嗓又咳嗽一声,煞有介事地纠正他,“了了不读liǎo le,得读liǎo liǎo,你听过不了了之这个词吗?”


 


卜凡其实觉得挺费解的,低头望一眼这个词底下的释义,挠挠头犹豫片刻回了一句,“其实有时候你了了一件事,不就是因为已经了了,把这件事给整明白了么?”


 


“可——为什么就,弄明白了就立马要结束呢?”同桌被他这一念也觉得不是很明白了。小学生没太有概念,又嫌麻烦,这一茬就立马翻篇。下一个念头紧接着跳过来,又忙问卜凡昨晚的那部动漫看了么?王八蛋男主又解锁新后宫了,连世界都不要拯救了的。


 


这年卜凡还叫卜凡凡,还不似树木抽芽一般向上疯长,也暂时看不出将来会有多么伟岸的个子。卜凡凡知晓学问道理,盘算课间要吃冰,记得隔壁班花姓甚。他今天的烦恼是作业太多,耽搁了出去玩的时间。他的同学说话嗓音还嫩生,大家念他名字的时候都还蛮可爱的,咬字亦如酸奶盖沿那一丝甜。


 


这一年天气热得天地如蒸笼,无辜的人们生生受着包子该有的苦。卜凡凡手捏着矿泉水咕咚咽下去一口,闲闲趴在窗边往远处篮球场瞅,看好几个人来来回回为一颗球在大热天你争我抢,热火朝天。


 


这群人手底的篮球是圆圆的,他们头上的烈日也圆圆的,同桌塑料盒里他妈早上剜好的西瓜原本也是圆圆的。夏天如果真有个形状,估计就真是圆的吧。


 


然后他又想,这运动谁爱玩谁玩吧,反正我玩不来。天太热,而且太圆了。


 


04


 


王琳凯是高一下学期转过来的,在卜凡隔壁班,一层楼能打个照面。本来也就是匆匆一瞥转眼相忘的交情,但情况因某天王琳凯背着花哨书包踩着滑板,擦过卜凡校服时稍一回头,朝他喊一声抱歉后变得不同。那一幕初见很像是看多了素描清淡笔触的人,蓦地猛一看威尼斯画派创作,不免要睁大一瞬眼睛。


 


后来见过许多人,杰出穿搭,


百色千款,万人亿众。都不是你。


 


打个比方,沙漠里头原本放眼千里,风吹是沙,日晒也是沙,这时候能有个仙人掌已是顶稀罕的一件事,可王琳凯偏偏是沙漠里的一颗热带植物。这颗神奇的热带植物在干渴荒芜里旁若无人,兀自生机勃勃,积极光合作用。十分稀奇,阳光炙烤黄沙倾覆,是为他加冕镀金,他仍可点尘不染。


 


在一群寸头校服还没将自己洗出颜色的灰扑扑的学生里,他是卡在消消乐终关中间的难消的异数,鲜亮惹眼,难以成双,俗人称之为孤独。他太醒目,新世纪人类热爱不同,喜爱新鲜。有人暂不能与之为伍,但眼光依然要落在他身上,欣赏赤道热沙栽培出一颗凤梨科生灵。


 


偶尔实验课两个班同在一间,大家沉浸在对弗兰肯斯坦的奇妙幻想里,对着一切仪器探手摆弄,以为瓶瓶罐罐里液体叠了再叠就有魔法出现,随即又被老师厉声喝止而悻悻缩手。卜凡目光会在此刻飘一下,再如收鱼线般敛回来,也不知究竟在看阳台边的什么植物。可明明上课就好无聊。


 


这天太阳又出来烘焙人类,篮球场依然有未来明星掷出一个三分,引起小小赞美。卜凡拿着冰水等朋友打完过来喝,另一瓶用来浇在自己板寸头上,留下几点水光,被阳光烘干。


 


“哥们儿,原来你不打篮球啊,还是崴着了咋地?”卜凡稍稍扬起头,看见有人背光站在他身后,语气还拿得十分熟稔。来人挠挠头,又说下去,“我是隔壁班的,你是不是老看我书包来着,感觉你特喜欢。”


 


看书包?卜凡被他逗乐了,手支地撑着站起来,第一次正正经经打量对方。奈何阳光确实十分充足,照得对方一张脸皱起来,眼也眯着,支棱着脖子,像睡眼惺忪的小猫。卜凡凑近他一点,如同一朵云靠近王琳凯世界,随即仗义地送上一片荫凉,让他终于睁开眼睛。王琳凯骨相生得好,眼睛生得更加好,像冰过浸在玻璃皿里头的葡萄,粼粼生光,能解渴救命。


 


卜凡愣了愣,看对方很稚嫩一张面孔,突兀冒出与对方第一句对话,“同学,你怎么这么小啊。”


 


一句话不得了,如同拿着汽水猛摇揭开瓶盖,不管是不是再来一瓶,先喷你一脸再说。


 


“你咋这么不友好,你说谁小呢?!”王琳凯站在无遮蔽热烘烘操场唯一阴凉下,义正言辞喊了一声,声音之响亮,连篮球场几个人都停下来看他一眼。


 


卜凡回过神来,摆手就要解释,“不是说你个子,诶,我意思是你看着年纪小,你知道吗?我没别的意思。我咋说不清呢……那啥,我叫卜凡,一竖一点卜,超凡的凡,咱认识一下吧。”


 


王琳凯超脱常理,听到对方自我介绍点头回应一声,“行,我知道你叫普凡。”说完拿起滑板转身要走。


 


谁叫普凡了?你知道个啥?你叫啥?


 


啥?


 


卜凡被问号缠绕,有点措手不及,哎哎叫他,“同学,你不自我介绍吗?”


 


王琳凯转头看他,因为对方的疑惑格外愉快,摆摆手踩上滑板,“王琳凯。”


 


卜凡隔天终于问到对方姓名写法,又重复问清楚中间是哪个琳字,看待对方心情又有波折。这又是后话。


 


当时情况是卜凡没来得及回话,王琳凯立马接下一句,“下次再见,我走了啊!”一边将刚刚拍到的卜凡后脑勺发给自己班女同学,心说少女究竟什么情怀,为什么连一张光秃秃后脑勺也值得一星期物理作业。


 


很费解。


 


女同学索要照片的日子持续一月,随即目光又转向新学弟。剩下为了作业已经和对方混熟的王琳凯,溜到卜凡班门口和对方嬉笑打闹已经形成惯性。王琳凯家同卜凡顺路,他以前踩滑板快卜凡许多,最近可能出于好玩,正在疯狂试探卜凡耐心。这会儿正在表演卜凡做操,动作夸张,好像卜凡是课间操队伍里面的杨玉环,颠颠倒倒——可能正在醉酒。


 


他演到兴头上,被卜凡一招擒拿压进臂弯锁喉,又被不轻不重捏住鼻子。王琳凯求生欲旺盛,被捏鼻子变了调依然大声向来往群众呼救,喊到最后喊累了,调子都嗲嗲软软。


 


“来,弟弟,你和我好好说话,我是那么做得操吗?”他喊弟弟一直熟稔,喊得很有些江湖气,豪气干云,也很融入水浒。弟弟喊的是亲切,但由于第一次见面时开场白确实不太合理,卜凡始终没有听到王琳凯也陪他位列进水浒一百单八将,回他一句好哥哥。不然兄友弟恭走在马路上,你一句哥我一声弟,将多么有成年人的派头。


 


每天走一块,总算也能磨出点相似爱好成为谈资。王琳凯练舞,卜凡也学过,王琳凯听的歌卜凡也能欣赏七八。偶尔王琳凯会带卜凡去舞房看他跳舞,不得不说,跳得也确实可以。有时候他思绪起飞,望见王琳凯薄薄身板被裹在宽大衣服里,看他弯腰摆胯汗水洒落,不自觉会紧张忧虑,怕对方身上留下折痕。


 


偶尔他跳得兴奋了会窜到卜凡跟前摇摇摆摆挑衅加瞎显摆,但眼睛是望着卜凡的,且十分专注。嘴里头还喘着气,脸也晕上来薄薄一层汗,腾腾地蒸着水汽。卜凡停一会儿,忍着捏对方脸冲动,还要拿出十分赏识的神情,亮出大拇指,“弟弟你舞姿真是绝了,厉害!不差你哥哥的课间操多少。简直精舞门下,当代猫王,杰克逊见了也说好。”


 


王琳凯从鼻子里头哼出一声,拿出十分的架势,嘴却要忍不住翘,“你咋这么没见识,我还没认真跳呢。”


 


卜凡盯着他,“行,大艺术家,你将来要当杨丽萍女士站在舞台上孔雀开屏么?”


 


随即被狠狠刮一眼,听见对方双眼明亮,讲自己很美妙的一个梦,“我要做音乐制作人,但其他也要很全能。”


 


他随手拿纸巾擦了汗,拿过卜凡手中的水囫囵咽几口,转头又问卜凡未来梦想,听到对方说想要一个安安稳稳的未来。四方桌,菜三碟,筷两双,酒一瓶,晚来风急有灯盏昏黄。但卜凡又补充,在那之前少年应该还有许多冒险,要学很多没有经历的事情,这样的人生才有五味,且浓淡均匀。


 


这样正好的年纪很适合谈及梦想,还没有酒杯可碰,却还有数年可掷。少年面孔如同梦想一般精致,佩戴的耳钻盛过一霎光,十分明亮,那么短暂。


 


其实将来的梦里还装进一个人,但不可说。


 


05


 


高中生涯实际飞快,操场跑多迅速,手底做多少道题都赶不上。


 


卜凡对着某报纸大题第三问发呆,台灯底飞来小小飞虫,他要拿笔尖去追时,手边家人特意找来只能接电话的小手机忽然响起来。传来声音的主人曾招呼他吃了一顿饭,和他一起探讨王琳凯的多动症——是王琳凯爸爸。


 


他看看时间,晚上十点半。


 


“叔叔好,有啥事吗?”


 


“凯凯没带手机,我联系不上他,他不在你那边么?”那头语气有些焦急。


 


接电话的人同样急切,挂了电话,再也不理会可恨的第三题,任由它第二天被交上去画上问号。匆匆忙忙披好外套溜出门去,夜间城市漫游四处寻找,找到脚都冻得麻木,冷极了生暖。


 


其实十一点三十分王琳凯已经用朋友手机给爸爸发了信息,他今天好友生日续摊两巡,一行人快乐到走路都可以起飞。但王爸爸太困,接到消息终于敢放胆睡过去,唯独疏漏了卜凡没有通知。


 


等王琳凯凌晨经过自家楼道对面长椅时,正好对上疲惫只倦倦呼着白气的卜凡的目光,路灯照得对方神情清晰无比。他脆弱得像将倾的灯塔,为了快要到港的船只强撑着,可他毕竟快塌了。


 


王琳凯身上带着点酒气,卜凡背着灯光站起身向他走来,身上带着夜色寒凉,理了理他外套,姿态如同一个拥抱。


 


他嘴边有许多句话,回一回神,也吐不出半个字。彼时天寒地冻,深夜凌晨,他对面的人也应当有许多句疑问,但也没问出来。


 


怕惊动了夜风,怕打扰了夜色,怕开口字音带颤。


 


路灯照得人影子好长,虚影叠在一处。


 


“晚安啊。”王琳凯看卜凡搓搓手要离开,很久才记得说一声。


 


卜凡走回头看他一眼,两指并拢,稍一碰额头,虚虚对他敬一礼。


 


“凡哥罩你。”


 


月光也极柔和,陪身边几颗疏疏的明亮星星一起观看他们互问晚安。


 


这一年烟花爆竹还未被明令禁止,新年亦很热闹,形式也许不如上世纪庄严,但旧符也需揭开,新桃亦需得贴好,看来节日仍有余温熨帖。




卜凡陪家人贴好窗花,低头正包饺子。手机倏然稍震,他缓一晌,擦擦手上面粉,点开来瞟一眼,又不做声地继续包下去。包出圆圆滚滚一枚饺子,终于掩不住笑意。等跨年差四十分钟,抛下晚会节目,匆匆拉开门扔下一句,“爸妈,哥,你们先看电视,我出去看烟花了啊!”




屋外天气稍寒,冻到他鼻翼泛红打个喷嚏,依旧笑眯眯攀上天台,第一眼就看见被宽大棉衣裹起来的王琳凯。“你等我多久了啊?”




王琳凯被寒风压得有点抖,语气黏连得甚至乖顺,糯糯声音被他用来埋怨,“你怎么才来,我等很久很久啦!”




“我这不是有排面吗?你见哪个当大哥做事都准点到了?那还混不混了?”




听见卜凡三连,王琳凯忍不住投给他一记眼白,“你咋那么好意思呢?你是谁大哥,凭啥?就你个子高吗?”他的抱怨由来已久,一度有段日子他每天都在揪着卜凡耳朵在他身边聒噪他才是大哥。按他话说——我们得选个酷点的大哥,明白吗?




“我的新年愿望是你叫我老大!”




小区内已经有人陆续点起响炮,空气浮起浓重火药味,正在预报春节来临。两个人坐在天台,手边还有王琳凯带来的一袋啤酒,冰冰凉凉入口,泛开淡淡酒味。这应当是多数华人一年最重视的日子——因这一日每人都要尽量同挚爱的人一起过。




而他正和王琳凯并肩坐在天台,吹凛凛寒风,喝冰凉酒水,头顶同一月亮,望向身下的万家灯火。忽然觉得这样很好。




有细雪自天际被筛下来,落人在肩头。眉上。悠悠甚温柔。




天气冷涩涩的,身边人因为一场雪咋呼开。卜凡眯眼盯着月亮看,恍惚时想起家乡夜色里深邃的海,想起月亮也贴着海面,儿时总觉得只差几米,驾一只小船到尽头一跃便可抵达月球。王琳凯的艺考成绩几天前出来,离他要去的学校又近一步,他头回觉得未来如此接近,如登月漫游,如水中望月——是远到天边,是近在眼前。




卜凡手拿着易拉罐慢慢喝下一口,指尖温度如同握住爱斯基摩人搭造冰屋的砖,意识里模糊的海阔别慈悲的月色,即将迎来一场灿烂烟花。他颅内也有一个惊天想法,如同镰仓花火大会,将在海平面炸开。他将爱斯基摩人冰砖捏紧,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突然猛喝一口,将凉意灌入滚烫躯壳。




下一刻唇已凑近王琳凯嘴边,扣住他后脑勺,压低声音,呼着白气哑哑说话,“你安静会儿,让我听听下雪声。”他俩之间还有些距离,是冬天冰凉保存残余理智拉住他。新年还差十秒。王琳凯从怔忪抽离,探出两手捧住他的脸,很轻快地啄他嘴唇一下。




十、九、八、七……













 “新年快乐。”


王琳凯眨一眨眼,有万顷烟花落入眼底,一刹天光。




“新年快乐,老大。”


——卜凡语气极平静,手边酒瓶却被踉跄打翻。这是新一年第一件小小奇事,一瓶啤酒被打翻,令某人世界向另一人倾斜。




你想象这样一个问题,我若自悬崖一坠而下,跌到底究竟会不会死?关于这件事奇妙之处在于,那一刻我的世界突然颠倒过来,我自必死的绝境跌落,却径自向你而去。我头顶是土地河流,脚下是宇宙群星,是因你探过来的手。




握住我,才颠覆我。




 06 




长夏苦热,有人心惶惶,有考卷延绵,兼有对未来意气风发,是少年风貌。




处于这个年纪的人类尚且稚嫩,学习与恋爱时刻都很紧迫,却又宽松至吻一吻即可辄止。这时候做事切忌太浓重——很多事情太容易铭心镂骨。连一吻也很惊心动魄,片刻温存也会塌陷进骨缝,流入到血液,浮现于梦境。




五月二十日,是很好的一天。




这一天不是情人节,因谐音承载温情,是唯有国人享有的浪漫。走到街上,望向哪一隅都很甜蜜。游乐园熙熙攘攘,人群像洪水涌入,有各色行人匆匆,爱侣更多,也有人迎面上前兜售玫瑰。




王琳凯被热到眩晕,汗水洗脸,委屈到皱起眉,“这排队要等多久啊,我快化了。”




“……我这不是想给你个比较特别的生日吗?谁知道这么热闹呢,赶上春运了。”卜凡仗着身高视野极佳,眺过人群正琢磨要玩什么。垂下头目光掠过王琳凯,看见他在人堆里被挤来挤去,薄薄身躯好似马上要碎。下意识把对方拉进自己怀里,姿态庄严如帝企鹅揣好自己怀中的一颗蛋。




蛋说,“好热啊。”




卜凡还没回神,下一秒被捏住下巴,目光一点点被掰下来,才看见王琳凯满脸是汗痛不欲生,“你干啥呢?你是不是要在我生日这天害死我?”




卜凡从书包里掏出纸巾往王琳凯脸上糊,一手把掉出来的校服塞进去。他今天和王琳凯双双逃课,本来时光大好,现在却全用来排队,策划人心中难免有愧,“等我进去给你买冰淇淋,真的!保证给你点缀满八心八箭施华洛世奇冰块,让你尽享奢华。”




王琳凯瞥他一眼,“我以为你今天是准备陪我把阿卡姆疯人院过了,结果你叭叭叭把我忽悠过来排队观察情侣怎么拉手,一会儿我中暑了怎么办?”




卜凡就凑他耳边小声说话,“玩啥游戏啊,我不好玩吗?我玩你难道不好玩吗?玩摩天轮过山车不好玩吗?!”手还扽着王琳凯眉头,化身熨斗手动抹平。


 


忽然回过神来。


 


又伸出手握住王琳凯,“原来你是说这个。”


 


王琳凯梗着脖子要甩他的手,甩回来时候扣住了,半晌又撒开,“我就看人家抓着好像挺好玩的,才试一下,你想啥呢?谁真的说这个了?”


 


游乐项目并不是没一块玩过,但两次身份始终不同,卜凡被王琳凯起哄硬是坐了次旋转木马,下来时候被众人齐齐目送到拐角,才掐住王琳凯脖子问他能不能消停,又看见对方被晒得发红一张小脸,忍不住跟他一起笑出声,“诶我差点把那小马坐垮你知道吗?我旁边有个小女孩木马都不好好玩了,就盯着我看,就盯着我看,震惊得眼珠都不带动的那种。”


 


“你说你男朋友对你好不好吧,这份罪为了你都遭了,你是不是也得陪我去玩点啥。”


 


周围没人,王琳凯随手勾着他脖子,懒洋洋靠着他,涔涔的汗落到卜凡衬衫上泅开一片,“玩啥?”


 


十分钟后站在粉红娃娃机前,盯着近几年个子蹿升的卜凡,以为对方带错路了。


 


“我看你挺喜欢这个的,上次我们去开封菜,你还盯着人家那个玩偶看了很久。来,今天哥哥给你夹一个当礼物。”卜凡说的时候捋了下自己圆寸,手放下时候划过耳垂。上学老师盯得紧,本来耳洞本来快长起来了,今天存了心思特地戴了ositerm,这会儿有点发红。


 


他有一点和别人很不同,无表情时冷肃不易亲近,但笑起来唇角向上翘的弧度又浑然天成,没人能笑出他这种稚气善意。


 


“夹不到呢?”


“夹不到哥给你摇一个!”


 


卜凡的眼隔着玻璃往里头望,里面的玩偶花花绿绿躺在各处,衬得他那份专注也很童稚。王琳凯在他周围转悠,左看看右看看,没静止过。


 


卜凡手拿着操作杆,眼睛盯着公仔,一璧问他话,“你小时候是不是那种连吃饭都坐不住,数着秒冲外头玩的小孩儿?怎么这么皮?”


 


王琳凯凑他旁边随手把他手作势摁下去,惊得卜凡一晃,夹子顺着公仔边擦过去,浪费完卜凡这一次宝贵机会,他才嘻嘻哈哈开口,“我挺乖的。”


 


卜凡被他闹惯了,这天脾气奇佳,又慢悠悠冒出一句,“皮归皮,饭得好好吃。”一句话说完,十次机会也用完,卜凡拍拍手特夸张地叹一口气。


 


王琳凯也学他叹气,“我凡哥还是不行啊。”


 


旋即被卜凡卡住脖子往旁边一家店拖,“走,夹不到,凡哥给你买一个。”


 


公仔屋主人笑如春风,看两个人推推搡搡挤进店里来,甜软地问一声您好。卜凡凑过去开口问,“我朋友今天生日,这儿有啥推荐的吗?他性格就比较乖那种,刚刚还在那和我说呢。你给挑个适合文静的小孩的公仔呗。”


 


店主点一点头,眼笑得半弯,“今天生日呀,是哪一年?”


 


“九九年的五月二十日。”


 


“这么好的日子,一定有很多人爱。”


 


店主忽然伸出一指掩在嘴前,露出神秘笑容,“本店活动,如果今天第52位顾客如果是情侣的话,会送这个小熊。本来是情侣活动,但今天是生日的话,我觉得也可以哦。”


 


卜凡就很惊讶的诶呦一声,一面接过公仔递到王琳凯手里。


 


“你就说巧不巧吧,哥这个运气还行吧。”还要笑眯眯地这样说。


 


王琳凯接过去,和店主说一声谢谢,走出店才吐出另一句谢谢。


 


卜凡摆摆手和他说客气客气,王琳凯就忽然抬起眼问,“你攒了多久?”


 


“嗯?”


 


“傻不傻,什么店主会送Burberry小熊啊?”


 


“……生日快乐,以后每天都快乐。”


 


07


 


这是卜凡和家里谈判的第三天,双方都精疲力尽。


 


起因是高考当天万事顺利,他拉着王琳凯躲在树荫互赠一个胜利之吻。每一个凌晨熬的夜做过的题背过的书都源自对未来精确计算,他们将奔赴远方相爱,他要报考的学校在王琳凯学校边上,走十分钟就到。春秋冬夏,朝朝晚晚,每天都能见一面。


 


但那一吻被路过偏僻一隅的卜凡班主任拍下,尽职尽责发给卜凡家长。照片本来温情款款,但劈进一个寻常家庭,却是惊天巨响。他母亲一夜间忽然颓下去,眼周生淡淡一层黑,细细密密的眼纹也不再用妆品遮住。


 


“凡凡,你们都是很好的小孩。”疾风暴雨骤停,他妈妈说话声音此刻终于缓了下来,但更多了某种恳求意味,“但答应妈妈这一回吧,这次就报爸妈帮你选的学校,好吗?妈没心吵了,也累了。”


 


卜凡平时都挺好的,唯独关键时候缺点运气。他想起以前在网上算命,结果都不大记得了,只记得自己一直很焦急地想要找人征询一个问题,这样想着,也就问出来——“妈,你说我,是不是,运气不太好啊?”他舔了舔嘴唇,笑一声,忽然砸下眼泪来。


 


王琳凯去学校的时候是卜凡去送他的,一场道别实际不算漫长。临别时候卜凡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大学别吃辣条兑饭了啊!”但声音还没停,火车就拖拽少年去往迢迢千里外。


 


新学校军训严格,卜凡晒脱了皮,学校食堂一般,又瘦了几斤。新城市灯红酒绿热热闹闹,世界展开了新姿态给年轻人,等他们兴致勃勃去看看。但新世界里人人都在挂念过去,每个人开口话题都要从‘我有个高中同学‘’说起。


 


同行同学,同走过路,同牵过手。


我也有这样一位旧人。


 


有许多遗憾,无从说起,最近的一桩是火车太快,缺了一声再见。


 


其实有许多事情不算是逃避,只是大家说理想那一天眼睛也很明亮。王琳凯艺考是卜凡陪着去的,那一天他都蹦蹦跳跳,兀自在自己轨道上飞驰,全世界都追不上他。


 


因此也不必要说这一次离别缘由,唯一缘由是他运气不太好。


 


08


 


又秋了。


 


夏天圆墩墩地离开,王琳凯开始在朋友圈秀辣条兑饭。


 


辣条兑饭,法力无边。


他狠下心作法一周,请来了卜凡。


 


接到消息,跑下图文信息楼,在楼底下撞见对方的时候,王琳凯莫名想起冬天某晚坐在他家小区长椅上卜凡困倦眼神,此时彼时,好像没什么变化。


 


他扑进对方怀里,咬牙切齿,“你来干嘛呀?”


 


卜凡草草看了他一圈,王琳凯如旧单薄易碎,也看不出近期伙食如何,“看你飞升啊,我还怕迟了见不着你去蓬莱,你临走我说什么了?”


 


“应该说再见?诶,好像你没说。”王琳凯煞有介事地点一点头,开始翻账,“有些人,去了外地,一个月也没个电话,两个月只点赞朋友圈。”


 


“嗯。”


 


回的倒是干脆。王琳凯凝神,终于问出声,“为什么?”


 


“我要是说我换了志愿,你陪我吗?”


 


王琳凯挑一下眉,认认真真盯着他眼睛,“我陪啊。”


 


卜凡笑了,抬手捏捏他的脸,“可你在这挺好的,我今天是当面来和你说那声再见的。”


 


“……哦。”


 


“但我刚才下了个决定。”


 


“……什么?”


 


“我们再试试,我不是来道别的了,我是来和你说。离得远你也等等我,等我毕业,我来找你。”


 


当天有人在朋友圈更新一则消息。


 


——我那天路过图文信息楼遇见一个特别特别高的男生,像夜里沉默的树,得有一米九几呢!很有气势的站在那里,他还拿着行李,好像在等人。然后从图书馆那蹦蹦跳跳跑过来一个小男生,哒哒哒一路从远处跑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我隐约听到高个子男生看见他,第一句话就说,“老大你来啦。”


 


我就觉得那天夜里猫叫声都好温柔啊。


 


09


 


卜凡毕业那年如愿找到一份工作,他带着王琳凯去庆祝,坐的角落刚好在楼梯底。讲到某一个未来细节,他喝了一口生啤,猛地在小小火锅店站起身来,脑袋狠狠撞到。脑震荡光荣负伤,脑袋上裹一层纱布,被王琳凯拿来画画。


 


当晚他一边坐在租的小屋里,一边喝水犯恶心,一边许下宏伟的第一个愿望。


 


他将来要带着王琳凯住很舒适的房子,舒适的程度,嗯,舒适的程度起码是要能装得下很大很大的一张床,具体size是他能伸直了腿,王琳凯可以打几个滚。


 


王琳凯懒洋洋听着,还要故意挠挠耳朵,很不给他面子,“今晚吃什么?你放心,小凡,我养你,你会做饭就行。”


 


卜凡伸手打他头顶空气,“皮?你喊谁小凡呢你?”


 


“谁小我喊谁小凡啊!”


 


“诶你摸摸,小吗?小你怎么会哭啊。”


 


“啊啊啊大怪兽吃人了,呜呜大怪兽咬我嘴——唔——”


 


一张小床险要被拆,看来左邻右舍又要投诉。


 


新工作需时时加班,要随CALL随到,还需要新职员勤勉懂事善于应酬。同一批人叫苦不迭,但卜先生回家后有灵药安抚,可救死扶伤,是市井里一项奇迹。


 


卜凡揉了揉太阳穴继续改方案,一个呵欠打得悠长,身边王琳凯拉着他的手,正揉他的青筋打发时间,间有响亮抱怨声咕噜噜冒出,“还要忙多久啊?”


 


卜凡手还被王琳凯抓着,他抬起来蹭一蹭对方下巴,“我今天得忙晚点,你先叫个外卖。”


 


王琳凯黑黑润润一双眼看他一会儿,又转开,放开捏他的手。


 


“哦。”


 


他很少有这种乖顺下去的时候,挂上耳机顾自玩起游戏,连一声反驳都没有。卜凡挪开敲键盘的手,转身把趴在沙发上一点走神的小孩儿揽进自己怀里,低头看他吃鸡,压低声问,“怎么了啊,看着没神儿,和你哥撒娇呢?”


 


王琳凯抽空捏下卜凡的脸,又顺着摸到嘴唇,随手揉了揉。


 


“你先忙,你现在这阶段忙是没错的,我不会打扰你。”


 


卜凡提了另一件事,“你之前不是找了录音棚录了个DEMO,有地儿寄出去么?”




“我找了朋友,过两天会有消息。”




卜凡忽然笑一下,“我妈前几天还说希望我请假回一趟,我哥和我说,我妈是联系了一家国企的女孩父母,两家琢磨见个面。你说我要是给你描个眉涂个唇,拿小裙子扮上,带回去说是我女朋友,都四年多了,我妈还能认得出你么?”




余下皆是沉默。




应酬也是常有的,炖一盅汤,盛一碗,喝同一勺的时间是没有了。卜凡第二天要早起,已睡熟了。王琳凯趴床上写手边的词。指尖点着床沿打节奏,点着点着点到熟睡的人眉心,他舔舔嘴唇,拿起笔预备在对方脸上题词。又顿了下,又看见卜凡因疲惫落于眼下小片黑眼圈。




他心揪了一下,莫名觉得有什么彻底抽离了,又被别的填进去,于天平上重量好似也没什么变化。终于发觉虽然是朝夕相处,是近在眼前,却不是灯火可亲,相对而坐。更是抽积木到摇摇欲坠关头。




人不应当一直骗自己。何况骗了这许久,积木已抽不出再多一条。以前时光十分可贵,如果有意保存,势必需要放下。


 


眼前是两条路,原来不是同一条,好几年前就知道。如今已不是你我。


 


王琳凯盖好被子关了灯,许久只可听到均匀呼吸声,好像终于睡熟。


 


卜凡抬手去够他,没抓到,又睁开眼问,“你累么?”


 


长夜静默。


 


他自顾自继续说下去,“我有点累了。”


 


隔天起床时身床头柜上的音响没了,他翻翻衣柜,王琳凯衣服也空了。窗帘还没拉开,屋外的光透不进来,他也喘不过气。卜凡头有点疼,吃了片药喝了半杯温水。在床边坐了很久,才走出门走向生活——屋外的光向他迎面撞过来。


 


科学家说这世界资源很有限,高纬苔原生绿,不可再生已消耗许多,北极今日温度三十。


 


运气是资源,运气很有限。


 


人不可什么都有。


 


10


 


讲故事太求全,反而有疏漏,何况有些故事也不太讲求结局。


 


还有二三小事没讲完。


 


有件事是某一天,屋外云遮住太阳,没什么好看,天气也很寻常。


 


卜凡在一节物理课发呆,拿出手机,藏进校服宽大的袖子,悄悄发短信给王琳凯,说晚上会落雪,可以来他们家吃粥。恍惚地往窗户外面望,看一只孤鸟掠过低空,又高高飞起,化作一个黑点,往灰沉云层里浸没。


 


物理老师一堂课大至寰宇,小至电子耦合,一应俱全。她眼含热切地讲她爱的量子力学,讲爱因斯坦,讲布赖恩·克莱格,尾声时提到quantum entanglement,叫卜凡站起来问中文怎么翻译。


 


卜凡跟着同桌小声念,“——量子纠缠。”


 


老师就点一点头,继续讲下去。


 


是说确实存在这样超越时空的现象。粒子之间发生纠缠,特性化为整体性质。当其中一个粒子发生变化时,便会从另一个粒子身上体现出来。因此虽相隔迢迢,焉知变化不是来自光年之外另一小小粒子。


 


下课铃应时响起来,将好盖过老师最后一句,“不论它们是在同一间实验室,还是隔数亿光年,总是这样的,见一位可窥另一位。”


 


听到的学生并不多,坐在最后一排的高个学生已溜出去了。


 


——像是去找人吧。


 


另一件是在车站。


 


去往远方的车很快便要出发,王琳凯拉着行李箱窜进座位边,隐约听到什么辣条兑饭。他隔着车窗看见卜凡立在原地说话,他听不清,只能靠猜去辨对方唇语。


 


当时卜凡说,多看我两眼吧。


 


王琳凯不知道究竟听到没有,扔下行李冲出车厢。径自冲卜凡跑过去,跳进他的怀里挂著他。卜凡托着他,想说点笑话,想说你这样好像是一只考拉啊,但终究没说。


 


——世界上有树,就会有考拉。如果考拉遇到属于他的沉默的树,想要安家,那考拉的爪就会牢牢抓住、攀住。然而至今日,考拉终于疑惑,为什么世界要扒开他的爪?


 


列车拖拽着他,将要带他去不可知的未来,去尚未见的远方。他与朋友告别的时候,每个人都告诉他会有很好的未来,因为剩下要走的路是很好很好的。他也应整装待发,用热带生物般永远鲜亮的姿态去积极成长。但此刻都先缓缓吧,偌大世界总有容忍一个拥抱的空隙。


 


乘客里有人耳机在放一首老歌,听歌的人甫一上车已昏昏沉沉,沉重眼皮垂下前隐约看到有人拥抱,发一条消息给朋友,说看见有人好郑重在道别。那也实在是太久前的一首歌,卷着旧时光一梢温柔,娓娓且婉婉地淌开来。


 


若有天要被分开我远山也踏破


寻办法又流向你你会否等我么


 


你可知每凝望你便仿佛像河看海


你那暗涌如在叫唤我唤我入内


 


怎可不奔向你。


 


11


 


“最后一件事是,后来有天我遇见他了——”


 


他头发又短了点,但还是要扎一个小揪,依然是一颗小菠萝。因为已经火了两首歌,怕行人认出来,要戴上口罩,只露出一双眼。


 


只露一双眼,我就知道是他。


 


我抱着根法棍跟在他身后,其实也不算尾随,是真的同路。我也真的好莫名其妙,怎么会同路那么久呢?三条路两个街口,等一样的红灯,迎面走来同一批人。他好像没有回头,也不知我在身后。


 


直到下一个街口的时候,真的不再同路了,他摘了口罩转过头来,忽然笑了。我也不知道我们究竟有没有对视,只知他笑得很好看,像海上的烟花,簇簇在白日炸开来。


 


红灯停,绿灯行。人潮涌动,川流不息。


 


我垂下眼一揩眼角,又抬起头。原来迷了眼,是因迎面吹来一阵风。


 


12


 


我喜欢风,风停下来时不是风,吹过我时是风。


 


我的爱人亦如风。